斩尘缘 第六百四十五章胆量

小说:斩尘缘 作者:怡然 更新时间:2026-04-01 05:26:30 源网站:2k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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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他五十三岁。

  五十三年的风霜雨雪,像一把刀,一刀一刀锉出了一个不认命,不服输的裴景。

  也还是那句老话,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

  太上皇也是人,也怕死,所以离开永巷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调养身子。

  只要自己还能看病,他就有信心,把徐行再一次比下去,踩下去。

  忠义侯又怎么样呢?

  古往今来,多少公侯之家被抄了家、灭了族。

  而他的立足,凭的是治病救人的手艺。

  这世上,只有真本事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想明白这一点,裴景嘴上的水泡很快就消下去,开始钻研起被他荒废了许久的疑难杂症来。

  几天后,宫里传来消息,废帝赵君阳病重离世,太上皇明日举行登基大典。

  太医院也接到命令,为保证大典能顺利进行,太医院需派出最好的太医当值。

  最好的太医除了他裴景,还能有谁。

  翌日。

  天蒙蒙亮,裴景就从床上爬起来。

  谢氏侍候他洗漱更衣。

  他对谢氏说,头发梳仔细点,朝服上一丝褶皱都不要有。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今天,他得穿得精精神神的,一点都不能输给那位徐侯爷。

  马车在宫外停下,他跳下车,意外发现边上停着的,竟然是徐府的马车。

  徐行正踩着矮凳,从车上下来。

  目光碰上,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天地间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很显然,徐行今天也是仔细装扮过的,官帽扶得正正的,官袍上面一点褶皱都没有。

  那张脸依旧冷冷的,带着十足的傲气,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扬长而去。

  这些年,就是这种不屑一顾的扬长而去,最让裴景怒火中烧。

  他努力压下心中的火气,打算等这人走远了再动身。

  哪曾想,这人去而复返,在他面前稳稳站定。

  他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

  这半步一退,徐行冷笑起来:“裴景,你也就这点胆量啊?”

  是的,他就这点胆量。

  夹缝里长大的人,习惯看人脸色,习惯退让,不敢闹,不敢争,但骨子里比谁都硬气。

  裴景脸上浮出虚假的,客套地笑:“徐侯爷拦着在下,有何指教啊?”

  此刻的徐行势头正盛,聪明的人要懂得收,懂得退,懂得沉。

  这不是怕。

  这是为了保全自己,保全裴家,也是为了将来能一击即中,反败为胜。

  “笑得这么假,是怕我让你裴景吃不了兜着走吧。”

  徐行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还真是条好狗呢。”

  一句话,激得裴景恨不得将后槽牙咬断,他努力吸了一口气,才从满是恨意的喉咙里挤出一句:

  “徐大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日子长着呢,谁知道将来会怎样?”

  徐行听了这话,扑哧一笑。

  “当年,在晋中的寺庙里,我的三支香被你大哥弄倒了,他没扶,我质问他,你把别人的香弄倒了,为什么不扶?

  他说,倒了就倒了,还扶什么啊?

  我二话不说,拿起他的三支香,直接扔了出去。

  他的拳头砸过来,我和他打在一起。

  他叫嚣着喊:孙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说:管你是谁,打了就打了。

  过一会儿,我问:孙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说:管你是谁,敢打小爷的人还没生下来呢。”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变得阴森起来。

  “别看你这辈子风风光光,好像什么都有,其实啊,你也就是捡你哥不要的。

  所以啊,裴大人,别跟我提什么将来,将来你就是做到了太医院院首,成了天下第一的神医,在我徐行眼里,你也不过是个姨娘生的,上不了台面。”

  说完,徐行大笑三声,转身离开。

  一定是这寒风太冷了,把他的眼睛都吹红了,差一点眼泪就吹下来。

  姨娘生的。

  姨娘生的。

  姨娘生的。

  这几个字就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五十三年了,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到死都不得解脱。

  “徐行,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总有一天,我这个姨娘生的,要至尊至贵,要钟鸣鼎食,要金玉满堂,要让你不得不高看我一眼。

  我不怕你,我一点都不怕你,来啊,我们接着斗下去,我裴景要和你斗上一辈子。”

  他在心里咆哮完,深深呼吸了几口气,理了理官袍,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向皇宫走去。

  皇宫里,文武百官纷纷向太和殿走去,他们一个个神情肃穆,威严庄重,冠冕堂皇。

  裴景身为太医,只能在偏殿等着。

  他能想象得出来,此刻的太上皇,一身明皇龙袍,端坐在那张椅子上,是天命所归,是礼法昭昭,是江山正统的化身。

  登基典礼过后,便是各项册封。

  徐行位高权重,肯定排在第一个,他心里一定得意死了,上前领封的时候,肯定会把头颅昂得高高的。

  想到这里,裴景眼底烧得发烫,感觉胸口有一把刀,一寸寸磨着他的五脏六腑。

  真疼啊。

  真恨啊。

  也真是不甘心啊。

  突然,一个小内侍发疯似的冲过来:“裴太医,徐大人撞柱了,你快去救命啊。”

  哪个徐大人?

  裴景怔愣的同时,太和殿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救命声。

  电光石火间,裴景撒腿便冲进了大殿里,

  “裴太医来了。”

  人群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路的尽头,有人躺在血泊里。

  那人化成灰,他都认识。

  正是徐行。

  好端端的,徐行为什么要撞柱呢?

  裴景只觉得浑身发冷,指尖发麻,两条腿软得跟棉花一样。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

  徐行的整张脸已经完全变了形,额骨处凹陷下去一块,皮肉炸开,暗红的血糊满半张脸,顺着眉骨,眼尾,下颌一路往下滴。

  如鬼如魅。

  触目惊心。

  “裴太医,快救人啊。”

  也不知道是谁在他耳边大吼一声,他回过神来,从药箱里掏出银针。

  就在这时,徐行的双眼突然瞪出,他吓得手一抖,针差一点掉落在地上。

  他勉强拿稳了针,想要再扎下去,徐行嘴一张,喷涌出一大口的鲜血。

  那口血喷出来的同时,他清楚地听到了一个字:滚!

  然后,那张比鬼魅还惊怖的脸上,微微勾起了一点笑容。

  那笑似不屑,亦有嘲讽,还有挑衅,仿佛在说——

  姨娘生的,老子不陪你玩了,这烂泥一样的地方,就让给你这条哈巴狗去上蹿下跳吧。

  裴景的脑子里嗡嗡一片。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夜晚,大哥嘴角扯出一抹鄙夷的笑,眼里是漫不经心的冷光。

  “老二,你不是从小就喜欢明里暗里的跟我争吗,现在我把裴家让给你,你最好是给我看住了,否则……哼……姨娘生的就是姨娘生的。”

  大哥走了,把裴家让给了他。

  徐行也不玩了。

  可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说让就让,说不玩就不玩?

  那他呢?

  余生,他要和谁去斗,和谁成为敌人,和谁分出胜负,和谁不死不休?

  他要怎么证明,他才是父亲最值得骄傲的儿子?

  两行浊泪,从裴景的脸上缓缓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