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尘缘 第六百四十六章羊水

小说:斩尘缘 作者:怡然 更新时间:2026-04-01 05:26:30 源网站:2k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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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雾里。

  两行浊泪,从裴景的脸上缓缓流下来。

  这是一张苍老的脸,眼皮耷拉着,眼角堆满了皱纹,颧骨上分散着几个老人斑。

  人们常说,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

  裴景六十了,活了整整一甲子,按理说,从前的那点恨啊,怨啊,争啊,抢啊都应该随着年纪烟消云散,然后渐渐释怀。

  可他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发得强烈起来。

  “这些年,我常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是徐行撞柱的场景,我冲过去救他,没有一次能把人救回来。

  我就天天琢磨着,要怎么才能把他救回来,哪一步做错了,第一针要先落在哪个穴位上,我们裴家的还魂丹能不能起到作用?”

  裴景充血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徐行。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我想把你救回来没有别的目的,你说我这辈子的风光,都是捡我哥不要的。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这辈子的风光,裴家的风光,是凭我一根针一根针,一张药方一张药方拼来的,是凭我战战兢兢,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忍来的。

  我这个庶出的,不仅比得过我哥,也比得过你,你徐行算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歇斯底里起来:“要是放在战场上,你就是个临阵脱逃的逃兵,要满门抄斩,要灭三族。”

  这又是一个卫东君从来没有见过的裴景。

  不是暴跳如雷,怒火冲天,而是拼命按捺着要撕碎一切的冲动,是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阴毒。

  满门抄斩?

  灭三族?

  这是得有多恨啊!

  卫东君眼睛里满是哀伤,原来这么多年了,她看到的只不过是裴景挂在外面的一层表皮而已,而那层皮的下面……

  来不及往下想,宁方生突然开口。

  “裴景,你这一生困于一室,困于一事,困于一念,也难怪会有执念。”

  裴景脑子轰地就炸了,眼神惶恐地看着宁方生。

  “你……你……在说什么?什么困于一室,困于一事,困于一念?”

  “困于一室,是困在裴家;困于一事,是困在你大哥离家出走;困于一念,是你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庶子身份。”

  宁方生轻声叹了口气:“徐行不是你的敌人,你哥才是你真正的敌人。

  他嫡出的身份,是你的敌人;父亲对他的偏爱,是你的心魔;你哥扔下的裴家,是你的枷锁。而徐行……”

  斩缘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不过是你大哥的替身而已。”

  替身?

  徐行是我大哥的替身?

  裴景目光一寸寸向徐行看过去。

  雾色沉沉,遮天蔽日。

  白茫茫的一片混沌中,不知为何,徐行那张国字脸也慢慢变得模糊起来,而大哥的面容却渐渐清晰。

  那是怎样的一张面容?

  阳光。

  自信。

  傲气。

  还带着些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以及懒懒散散。

  这样的自信和懒散,是身为庶子的裴景终其一生,都没有办法学到的,模仿到的。

  因为父亲的宠爱和裴家的家业,不会平白落在他身上,他必须绷紧了身上所有的弦,去争,去抢,去斗。

  “裴景啊。”

  宁方生眼神中充满了怜悯:“说到底,你这辈子争的是羊水,斗的是羊水,耿耿于怀的是羊水,最深的执念也只是一个羊水。”

  裴景惊得倒退半步,半晌怆然无语。

  他活了一甲子,整整六十年。

  六十年,他就跟一个羊水纠缠上了?

  这,这,这……

  怎么可能???

  裴景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眼神空茫地定在一处,脸上是一片无措的空白。

  宁方生没有再往下说,而是突然看另一边。

  “徐行,说说吧,你为什么要做逃兵?忠义侯这个爵位,明明能让你和你徐家享几辈子的荣华富贵。

  你在太上皇重新登位的那一天,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是出于什么目的?难道就不怕连累徐家满门吗?”

  徐行目光淡淡扫过裴景,目光中仍是不屑,仍是高傲。

  随即,他看向宁方生,目光深而静。

  良久,他唇边浮现一个悲怆的笑意,轻声道:“这事……说来话长。”

  有多长呢?

  需得追溯到兵败的那一刻。

  他捏着手里的军报,瞳仁战栗,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似的。

  为官这么多年,哪怕被人追杀,刀架在脖子上,徐行都从来没有怕过。

  但此刻,他深深怕了。

  第一怕,那三十万条生命的背后,是三十万个支离破碎的家,他有什么颜面面对?

  第二怕,他日到了九泉之下,要如何向先帝交代?

  最怕的是眼下的困局,要怎么破?

  没有时间悲愤,他抹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后,召集了六部大臣,连夜商议应对之策。

  那些平常滔滔不绝的官员们,一个个都沉默了,如丧考妣。

  沉默中,一个叫魏靖川的年轻人站了出来,说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另立新君。

  这是徐行听到过的最让他眼前一亮,也最让他绝望的一句话。

  另立新君是为了防止瓦剌狮子大开口,也是为了保全华国的颜面,更是为了朝堂,军中的稳定。

  还能安抚那三十万条刀下冤魂,以及他们身后的家庭。

  此计一箭四雕,可谓妙不可言。

  徐行绝望的是,如此一来,皇帝就成了弃子,当弃子没有任何作用的时候,就会任人宰割,弄不好他连命都要丢在瓦剌。

  人说到底,还是感情动物。

  这么些年来,他是看着小皇帝一点点长大,一点点进步,君臣二人朝夕相处,情似师生,也似父子。

  他怎么舍得让皇帝成为一枚弃子。

  可眼下,还有比另立新君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了。

  一切得以大局为重啊。

  于是,他问:“立谁?”

  魏靖川轻轻吐出两个字:“豫王。”

  先帝这辈子,精力都放在政事上,于女色一事,素来淡薄,所以子嗣不多。

  豫王是唯一的人选。

  徐行常在宫里走动,见豫王的次数也不在少数。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不喜欢豫王。

  首要原因是豫王的身份,一个私生子根本上不了台面。

  不是因为偏见,而是祖宗规矩。

  这规矩就是礼法。

  从古至今,只有从正妻肚子里出来的,才算嫡出,才是正统血脉,才有继承权。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私生子来路不正,连庶出的都不如,没有人会喜欢,也没有人会瞧得起。

  其次,先帝过世那会儿,小皇帝哭得稀里哗啦,悲痛欲绝。

  而这位豫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