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盯着那个百夫长,只见他满脸通红,连耳根子都染透了血色,胯下马在原地不安地踏着小步。

  百夫长看向躺在地上的那个将军尸体,尸身横在十步开外的沙土里,血浸透了半边铠甲。

  那具尸体像一道沉重的符咒,镇住了这三十余骑,更镇住了眼前这位进退维谷的百夫长。

  他攥着缰绳的手在抖,脖颈后沁出的汗珠顺着铁盔边缘往下滑。

  不时回头看身后三十余骑,喉结上下滚动。

  周山心里冷笑,这个百夫长想逃跑,可他害怕回去无法交代。

  将军死了,对方只有一人,他却带着三十余骑不战而逃,军法饶不了他。

  显然,这个百夫长内心在挣扎。

  对于周山来说,他并不想再向这些底层士兵攻击,但必须震慑他们,让他们退回去。

  风卷过旷野,扬起一阵灰尘。

  就在这灰尘迷眼的一瞬,周山鼓足中气,大吼一声:“那个百夫长,过来决一死战”,

  这一吼,声如炸雷,每一个字都像从铁砧上狠狠砸出来,带着火星四溅的力道。

  他胯下的战马被这声大吼惊得嘶鸣一声,前蹄扬起。

  那百夫长浑身剧震,像被无形的铁锤当胸击中,如同被抽掉基座的泥塑,直挺挺地从马背上向后倒栽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尘土微扬,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铁盔歪在一边。

  现场一片死寂。

  那三十余骑,像被同一根绳子猛地往后扯了一把,齐刷刷退了一步。

  他们看着倒地的百夫长,又看向马背上的周山。

  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恐惧之间,眼睛瞪得老大。

  周山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抛过去:

  “把你们将军尸体抬回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百夫长,“救你们的百夫长。”

  片刻僵持后,“哐当”一声,不知是谁先松了手,兵器落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士兵们默默翻身下马。

  一些人奔向那具将军的尸体,一些人围拢到百夫长身边,手忙脚乱,却无人敢高声。

  周山从三匹战马身上,扯下皮囊,里面装着水。

  这三匹**主人,正是那个死去的将军、昏迷的百夫长、死去的士兵。

  周山不再看他们,拨转马头,战马踏着沉稳的步子,向前走去。

  他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好像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吼,只是信马由缰间的小插曲。

  他看到马车正在颠簸向前跑,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沉闷而清晰。

  感觉胯下战马有点疲态,反正后面没有追兵了,也没打马奔跑。

  战马得到喘息,不时打着响鼻,蹄声杂沓。

  小宋显然感到异样,站起来回头张望。

  “停一停!”,周山扬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间传开。

  马车缓缓停住。

  车窗帘掀开,老张一家带着疲惫与惊惶的脸探了出来。

  见周山归来,面带轻松之色。

  众人眼中先是一愣,随即涌上关切,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没敢问。

  周山勒住马,翻身落地,衣袍下摆沾染了几处深色污渍,那是血迹。

  他笑着示意大家稍歇,马匹确实需要休息一下。

  小宋、老张见周山如此放松,也轻松起来,纷纷下车。

  周山和大家一起坐到大石上歇息,老张夫人趁机从行李里掏出干粮分给大家吃,周山夺来的皮囊派上用场。

  里面的水充足,各人都喝了一些。

  周山将断桥之事与追兵将军已死的消息,用最平淡的语气说了出来,好像只是谈论途中遇见的一场寻常风雨。

  可是,小宋、老张、半只耳几人听到“那个将军死了”,面面相觑,满脸惊愕。

  一种混合着后怕与难以置信的敬佩之情,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那个将军可是带着上千名骑兵啊!

  如今竟……几道目光落在周山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又迅速移开,只余心底暗自的唏嘘与庆幸。

  休息约莫两盏茶的功夫,马车再度启程。

  车轮吱呀,车上几人各怀心事,驶向前方。

  傍晚时分,鸟嘴山庞大的阴影终于横亘在前。

  山势虽不及云同山那般险峻,却也层峦叠嶂,连绵起伏,宛如巨鸟俯首。

  所谓望山跑死马,距离山还远。

  周山暗想,他在桥这边杀死那个将军,桥那边是能看到的,肯定有人回去报告,会有其他将军过来带兵,甚至连夜修桥。

  所以,路上还是不能停,必须赶到鸟嘴山,只要进到山里,那就不怕了。

  一千骑兵想搜山,还是不够看。

  众人继续向前走,天终于黑了,只能在星光下前进,马车走得更慢了。

  好在跑了一阵,月亮竟从云层后挣了出来。

  清辉漫洒,原本隐在黑暗里的路渐渐显出灰白的轮廓,远山近树的影子也清晰了些。

  小宋吁了口气,马鞭在空中脆生生一响,马儿似乎也得了力气。

  它们甩开蹄子,嘚嘚的蹄声变得密实而轻快,车轮碾过土路的颠簸似乎都柔和了许多。

  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鸟嘴山。

  官道如一条灰白的带子,从两山夹峙的谷底穿过,蜿蜒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马车在谷口停下,老张一家互相搀扶着下了车。

  周山把“半只耳”也提下马车,像提一件不甚紧要的行李,随手放在地上。

  他向山上看去,思考从哪里上山,去哪里躲藏。

  却见小宋跳下车,指着侧旁山麓对周山道:

  “周大侠,我家就在这山上,不如就在寒舍歇息一夜,明日再作打算。”

  周山闻言大喜,当然同意。

  他走到小宋身边,压低声音,快速嘱咐了几句。

  小宋面色一肃,连连点头,随即解下一匹较为温驯的马,将缰绳交到老张手中。

  “从此处沿山脚走”,小宋向周山指明方向,“路虽窄,但勉强能走马。

  前行不远,就能看到一块大石,从那里拐弯,便能看到一块平坦之地,那是上山路径的入口”

  周山点点头,没有详细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