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几年过去。海天忽地澄碧了。暖心烫肺的好风一吹，精</p>
明强干的壮汉扑上滩涂，抓一把泥沙也能攥出半斤香喷喷的油来。</p>
海滨市在辽阔莽远的滩涂上，划出一大片蒿草蒲苇丰茂的区</p>
域，建立了珍稀动物自然保护区。公麂和小雌麂迁入了保护区。</p>
紧傍保护区的南界是一方方的对虾池，李蛤蜊便是虾池的主人。</p>
他早不是当年饥肠鸣雷，手端火铳追獐撵麂的寒碜模样，面容显</p>
得胖了，眼神显得深了，人前人后昂头挺胸，足步咚咚踏得</p>
滩地直打晃。工余之暇，他常衔着一枝香烟，眯细双目凝望着保</p>
护区陷入悠远的沉思。草滩里的走兽，水洼中的游禽涉禽，洋槐</p>
树林里的飞鸟，自古以来，历朝历代都是让它们自生自灭，它们</p>
生生死死又死死生生，从没听说有绝了种的，需善心的人去救</p>
护！正常年景，饭桌上缺少油荤，当家人总得跑上滩打野物改善</p>
伙食。灾荒岁月，滩民缺粮断顿，小伢子饿得哇哇地哭，大人们</p>
更得上滩去打猎，打回野兔、野鸡、野鸭、獐、麂子、大雁、天</p>
鹅、仙鹤当粮食吃。哪种野物肉多就打哪种野物。这些野物失去</p>
了性命，可一家人能度过严酷的饥荒存活下来。多少辈祖先都是</p>
这样困顿艰辛地过日子。如今太平年月来了，滩民每户分了地</p>
去种水稻麦子，长棉花黄豆，植桃树杏树梨树苹果树，侍弄桑</p>
蚕，养对虾、螃蟹、鳗鱼、文蛤、嗌蛏。吃不焦穿不愁，住楼房</p>
骑摩托车，谁还愿意穿蒲鞋裹绑腿，在滴水成冰的隆冬顶着比刺</p>
槐针还尖硬的西北风，拼着性命舍死忘生，去追鼬兔撵獐麂呢?</p>
家人早躲入暖和和的屋子里，喝老酒搓麻将看电视了。</p>
有一天，李蛤蜊正领着虾农修补虾池坝埂。突然，二黄汪汪</p>
地吠叫起来。他忙抬起头颈望去，只见北面百十米之外的蒿草滩</p>
里，跑出几只褐黄色的野物。他直起腰停下挖土的铁锹，手搭凉</p>
棚眯细双目扫去，那几只野物是躯体长满针毛的獐。往日一打死</p>
就得扒出内脏，獐是火肠子一迟便会烧坏心肝。</p>
虾农里有个叫精猴的，当即手抓铁锹猫下腰一溜小跑，偷偷</p>
通近自然保护区想砍回一头獐改善伙食。獐群很机警高竖的耳轮</p>
捕捉见精猴的足音，急忙转颈扫视，忽见一个青面獠牙的饿鬼扑</p>
来，迅即转过身段射向蒿草深处。</p>
李蛤蜊看出獐不太怕人，胆子比建立自然保护区之前大了，</p>
奔蹿的速度远不及曩昔他打猎时所见的那样，颈毛李竖双目圆</p>
睁，头颈昂起四蹄如飞飞，一步跳过三四丈宽的苇塘。这许是保护</p>
区过于安宁，丰盛的野草多得吃不尽，身段养得娇嫩肥胖肌肉喧</p>
软生出了富贵病。</p>
十几名虾农边看精猴撵獐边七嘴八舌地议论。呔！国家真是</p>
钱多得无处花，把草莽野物当菩萨供养。几十辈祖先过去，还没</p>
见过这等稀奇的事！</p>
精猴倒拖铁锹怏怏而返。他裤管沾满咸泥浆，嘴角挂着白</p>
沫，口鼻大张扇得噗嗤噗嗤地响。李蛤蜊笑嘻嘻地讥讪。精猴，</p>
抢到一泡獐屎独吞了吧?精猴臊得满面紫涨，喷着唾沫星子气咻</p>
咻地回，他娘的！你们不要把我当苁包，老子偏要打一头野物让</p>
你们瞅瞅。哼，到那时可莫要抢我的野鲜吃！李蛤蜊又调侃，精</p>
猴啊?说你精还真笨哩！野物四条腿，你两条腿怎能赶得上它奔</p>
呢?得用火铳才行！精猴憋着满肚怨气，跑回虾农住屋抱来一枝</p>
火铳。火铳是夜间守护虾池防盗虾贼用的。</p>
李蛤蜊没劝阻精猴。眼下虾池里杂鱼还小，虾农一天三顿用</p>
去冬的鱼虾干就饭，蔬菜淡水又缺，一个个吃得嘴唇干裂大便瘦</p>
硬，屙屎时**痛得带出血丝来，偷猎一头半头野物当菜吃，润</p>
滑润滑肠胃去去干火也情有可原。谁叫自然保护区紧傍我的对虾</p>
场呢?</p>
这日下午，修补最北一排虾池。李蛤蜊站在坝埂上，他挖土</p>
臂酸了点一枝烟解乏，无意间看见北面的蒿草滩里，浮出两只棕</p>
黄色野物的头颈。他急叫一声，精猴，你看！精猴贼目一扫，当</p>
即搁下手中铁锹抱起火铳猫下腰偷摸过去。</p>
李蛤蜊眯细双目看去，那两只野物像是麂子，体形一大一</p>
小，大的头顶生着短角。他的心怦然一响，忽地忆起那年隆冬追</p>
撵一群麂子，打死了一对母子麂。在火铳扣响的刹那间，母麂为</p>
救护瘸伤左腿的小雄麂，竟不惧死，用血肉之躯飞扑过去，遮挡</p>
呼呼尖啸着的灼烫夺魂的铁弹子。他脑海烙下了极深的印痕，事</p>
后，老父亲曾怨他下手太狠，不应将最后一小群麂子斩尽杀绝！</p>
李蛤蜊身段不禁颤摆了一下，指缝间的烟棒落上了坝埂。他</p>
刚想竖起手臂吆喝精猴返回虾场，却听见嗵地一声，震得坝埂直</p>
晃，不待灰蓝色的刺鼻的硝烟散去，却见那两只父女麂宛似一对</p>
金黄色的弹丸，嗖地射入了草海深处。</p>
不知是精猴枪技太孬，还是麂子过去被滩民杀戳过重，心有</p>
怨恨戒惧心过强，抑或是冥冥中有海神娘娘护佑，精猴虽离得近</p>
却没能射中。他一脸沮丧手抓火铳悻悻而返。</p>
李蛤蜊悬悠的心又放了下来。</p>
过了片刻，老槐驱赶着大黄寻火铳声追过来。他已被自然保</p>
护区聘为护滩员。他怒冲冲地责问，刚才谁放火铳盗猎?惊得公</p>
麂小雌麂朝北狂奔！精猴早将火铳埋入土里，大黄竟没嗅出。精</p>
猴诡笑着回，刚才一个人影朝北蹿去了，莫不是去追公麂小雌</p>
麂?李蛤蜊接过精猴的话音搪哄说，刚才我们正修虾池坝埂，听</p>
见北面草滩响了一声。</p>
老槐忙转颈朝自然保护区里的草海扫视一圈，并没扫见盗猎</p>
贼的身影。他急又收正头颈目光直逼精猴的脸说，我刚从北面草</p>
滩追来，为何不见盗猎的贼影?精猴当即哂笑，盗猎贼不是傻</p>
瓜，杵到眼珠前送把你抓。自然保护区草海苇林近百里方圆，一</p>
二个盗猎贼藏进去，就像藏进一二只野雉。你眼珠瞪成玳瑁壳儿</p>
大?怕也难搜见！老槐扬起花白的眉毛说，盗猎贼再滑?也滑不</p>
过我老汉的火眼金睛！迟早我会把他从鼠洞里抠出来</p>
李蛤蜊插话说，爹！你已年过花甲，何必吃恁大苦，在荒草</p>
滩里东奔西走追盗猎贼?村邻们都埋怨我不养老人！老槐却语音</p>
低沉，我从十岁起就随你爷爷在草滩里打猎，至今已五十年啦！</p>
猎杀过千百只野生灵，每逢阴雨天就听见死去的母麂、小雄麂、</p>
丹顶鹤、天鹅、大雁，在我耳边哭哩，逼我偿还性命。我夜夜做</p>
恶梦难睡囫囵觉，心里痛得直打颤。现今做护滩员救助公麂、小</p>
雌麂和丹顶鹤，这是补赎往日猎杀野生灵的罪孽！</p>
李蛤蜊不耐烦地说，瞎！赎什么罪呀?不就是打死过几只野</p>
物。自古以来脊梁朝天的野物，都是人口中的食，难道还会绝种</p>
吗?老槐生气地回，你口气太轻率哩！麂子丹顶鹤受国家一级二</p>
级保护，眼下仅有几十只了，再不保护后代子孙怕就看不见哩！</p>
李蛤蜊也生了气，哚门粗硬地说，罢了罢了，天下能人数不清</p>
要你瞎操什么心?不如辞了护滩员，替我看护对虾池，我发双倍</p>
工资，省得时常被盗猎的野汉围住挨揍，要我赶去解救！老槐怒</p>
瞪了一眼回，呸！你小子掉进钱眼?当心被卡断脖颈！把亲爹当</p>
长工雇?亏你这王八蛋说得出口！我做护滩员不是为钱，而是为</p>
救护珍贵的麂子丹顶鹤！李蛤蜊心里埋怨父亲愈老愈糊涂，嘴里</p>
便说，眼下村里人都想挣钱致富，你却拼着性命不为钱?那日夜</p>
在荒草滩里奔走，这苦不是白吃了?老槐感慨地说，你还没活到</p>
我这把年纪，不懂老人的心哩！我没空闲与你斗嘴，得赶去追盗</p>
猎贼，救护公麂小雌麂哩！李蛤蜊气哼哼地回，你不停唠叨公麂</p>
小雌麂?我看你是被麂子勾去了魂！快去救护吧！日后你再被盗</p>
猎贼围住，别想我去解救！</p>
汪汪汪，汪汪汪。大黄翘起头颈对着自然保护区北部的草海</p>
连声怒吠。</p>
老槐急忙撤下李蛤蜊，花白眉毛一扬，催吆一声，大黄快去</p>
追盗猎贼！大黄四爪按着虾池坝埂，纵身一蹿扑入自然保护区的</p>
草海，箭也似地朝北射去。老槐紧追大黄足步朝北赶去。</p>
精猴对着老槐的背影愤愤地啐口唾沫。这老家伙疯疯癫癫</p>
的，定是得了神经病！不为钱干活，难道去做活雷锋?呔，真他</p>
娘好笑哩！</p>
叭！精猴哂笑未了，左脸被李蛤蜊猛掀一掌，嘴角立时流出</p>
血沫。他跺足怒嚷，你为何打我?李蛤蜊瞪圆双目吼道，小杂</p>
种！我老父亲怎能由你随口乱骂?今后你若再吐一句脏话，我剁</p>
下你臭口条喂狗！</p>
二黄当即喜叫一声，汪汪汪，我等着哩！</p>
老槐在草海里追出几里远，忽听见一阵焦灼的麂鸣，急忙吹</p>
起一个唿哨。哦——啾！眨眼间把大黄钓近，朝麂鸣处一指，大</p>
黄，公麂在哭叫哩！小雌麂遇到险事，快奔去救助！</p>
大黄撒开四足朝公麂奔去。</p>
半里地外，小雌麂趺入盗猎贼偷挖的陷坑，无比惊惧，仰颈</p>
呼鸣。坑顶，公麂万分焦急，俯下头颈伸出前足无法够到。小雌</p>
麂紧屈在坑底。公麂救子心切几次想跳入坑底，急又刹停前足。</p>
坑底太窄。公麂绕坑狂奔，仰颈怒吼。</p>
一颗金黄的弹丸射近，是大黄。公麂且惊且喜，但仍心存戒</p>
备。麂子与猎犬旧恨宿怨极深，在逝去的千百载岁月里，麂子是</p>
猎犬捕杀的对象，更兼母麂小雄麂死去不过数载，公麂心底还隐</p>
隐发痛。</p>
大黄刹停足步汪汪地叫道，公麂，莫怕！我和老槐赶来救小</p>
雌麂。公麂半信半疑后退几步。大黄跳至坑边汪汪地说，小雌</p>
麂，莫慌！我们来救你！小雌麂目光刺向坑顶，它心底掠过小雄</p>
麂被切断喉管的惨景。</p>
老槐奔近怒喝，大黄?你狗日的快闭嘴！你尖齿闪射寒光，</p>
胡吼乱叫?还要吓坏小雌麂哩！大黄不满地瞪眼。老槐继续吆</p>
喝，猎犬与麂子世代做仇，现在刚建立自然保护区，双方要和</p>
解</p>
大黄极机敏忙抿紧口齿，向公麂摇起亲热的尾旗。老槐脸上</p>
漾起笑意。公麂喉头发涩双目涌出一串热泪，仰颈发出深沉的鸣</p>
声。老人家，你多次救我父女性命，我们无比感激！你宽厚的恩</p>
泽包天蕴地，我们濒临灭绝危境的麂子家族将永世把你传誉。</p>
老槐花白的眉发簌簌抖动，双眸涌出老泪嗓音颤悠悠地说，</p>
公麂啊，快莫说了！我打猎一生误杀过许多珍稀野物。今日来救</p>
小雌麂是补赎过去的罪孽！</p>
坑底，小雌麂心瓣爹开伸出无数只灵慧的耳片，听清了公麂</p>
与老槐的话语，呦呦地鸣叫起来。</p>
老槐贴着坑壁落至坑底，抱起小雌麂举过头顶用力一推。小</p>
雌麂急伸前足扒着坑顶，后胯一抬，身段呼地跃出坑去。大黄刚</p>
要欢叫庆贺，急又刹停口齿，它怕吓着小雌麂。老槐头顶落满碎</p>
土爬上坑来。小雌麂绕着他旋奔一圈，紧随公麂朝草海里奔去。</p>
老槐扬臂呼喊，觅食切莫跑远，靠近护滩员住屋，我和大黄好随</p>
时救护！</p>
这夜，老槐带着大黄潜伏于陷坑左侧，金龙带着三黄潜伏于</p>
陷坑右侧，守候盗猎贼。金龙已警校毕业分配至边防派出所。等</p>
了许久，才见盗猎贼潜近，祖孙俩吹起出猎的唿哨。大黄在左三</p>
黄在右，八枝铁爪荡起杀风，怒吠一声，直向盗猎贼扑卜去。眨眼</p>
间将盗猎贼扑倒，踩于铁爪之下怒撕怒咬。盗猎贼仰天痛嚎伏地</p>
乱滚，压倒了一大片蒿草。</p>
金龙腾身蹿起一个尖步跳近，捏亮电棒，光柱在盗猎贼脸上</p>
晃，惊叫一声，精猴?你这龟孙不去养虾却做了盗猎贼！他急</p>
忙喝叫大黄三黄刹停怒口。大黄三黄杀意正浓一时收不住怒齿</p>
他急跳上前提足踹开大黄三黄。</p>
这时，老槐奔近连声怒骂，催喝大黄三黄，快咬快咬！咬死</p>
这黑心贼才解恨哩！若不是我解救得早，小雌麂今夜怕就没命了！</p>
大黄三黄急又扑上前欲咬。金龙连喝带踹将大黄三黄隔在数</p>
尺之外，伸出右掌一把抓定精猴衣领，将他拎了起来。精猴臀腿</p>
血水淋漓，站立不稳，复又倒了下去。老槐怒踢了几脚，精猴这</p>
才口中嚎着痛爬站起来，双目恶狠狠地瞪着大黄三黄。金龙咔嚓</p>
一声铐紧精猴的双腕，将他押往边防派出所。</p>
精猴嫌挣钱少辞了养虾的活计。他被走私贩子重金收买，捕</p>
捉麂子、丹顶鹤等珍稀野物走私出境，不料，被金龙和老槐擒</p>
获。没过几日，精猴便被放了，说是保外就医。内中缘由精猴婆</p>
娘心知肚明，是她送的金项链在所长婆娘的脖颈上闪光发亮。</p>
金龙打电话告知老槐，自然保护区南界的对虾池边发现一只</p>
被药死的白鹳。白鹳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老槐吃了一惊，他忧</p>
虑丹顶鹤亮赤顶绿喙儿的安危，便朝东南方的水洼赶去。</p>
自然保护区的东南部地势低洼，长着大片苇林。苇林里散布</p>
着数不清的水洼，洼内多鲜鱼嫩虾，丹顶鹤、白鹳、中华秋沙</p>
鸭、鹈鹕、鸳鸯等珍禽喜在洼内觅食。</p>
老槐下了草海，躏出二里多地，看见公麂小雌麂在不远处的</p>
草岗上觅食，公麂仰起头颈鸣叫了几声。它身后新添了一群麂</p>
子。它们是从别处迁入的。老槐笑了，小雌麂有婿麂了。</p>
他足下鼓满了劲，七八里宽的草海眨眼躏尽，跨入了苇林。</p>
苇林粗壮厚密没过头顶，东南风不停吹扫，苇浪哗哗荡过肩颈</p>
水禽的鸣声漾入耳孔，他仔细辨听没有亮赤顶绿喙儿的嗓音。他</p>
心里一紧。莫不是被盗猎贼捕去?他急得额角冒出冷汗，急吼吼</p>
地扒开一道道芦苇墙，专向水洼里钻游，搜见了盗猎贼偷下的十</p>
几把活扣，解救了八九只黑鹳、白琵鹭、中华秋沙鸭、斑嘴鹈</p>
鹕。他拔起一根根系活扣的紫穗槐杆，咔嚓咔嚓撅断扔入苇林，</p>
口中连吐骂语。盗猎贼，我要把你碎尸万段！</p>
苇林头顶日头西移。老槐胸间涨满怒焰，足步重重地朝苇林</p>
深处钻去，觅找亮赤顶绿喙儿的踪影。丹顶鹤俗名仙鹤。偌大的</p>
中国仅存几十只，但盗猎贼还偷捕真是罪不可赦！</p>
他趟至一个数亩见方的水洼边，累得双目发黑便停步歇口</p>
气。他发觉已近自然保护区的南界，一里地外隐隐可见李蛤蜊</p>
对虾场忙碌的人影。水洼西半爿被婆娑摇曳的蒲苇遮去日光，色</p>
泽暗黄，东半爿水面日光斜照过来，宛若一片黄亮亮的新月浮晃</p>
在绿森森的蒲苇根下。他正立于新月的弧顶上。一阵南风漾扑过</p>
来。凉湿湿的风花跌上洼面，搡得新月一寒，转瞬化为一柄利斧</p>
恶狠狠地砍向脚脖。他顿觉一痛，急扫痛处突见一条偷噬鸳鸯卵</p>
的蝮蛇，龇出一对毒牙，贪婪的大口凶野地张着。他提起右足猛</p>
踏过去。蝮蛇一缩头颈。他急又踩踏，蝮蛇退缩不及被踩至足</p>
底。他怒咬钢牙，将周身勇力运至足板，一下把蛇颈踏入湿泥肚</p>
里。蝮蛇拼死挣扎，嚓地把尾巴一悠箍紧他的脚脖。他弓下腰身</p>
右手捏定蛇尾，从足跟悠至足尖，迅即退下蛇箍，嗨地吼一声用</p>
力一拽，蝮蛇被拽成一根皮绳，骨断腰裂，毒魂儿飘入苇林。</p>
他抹一把头脸上的汗水，屁股朝下一瞰，扒去右足的胶鞋</p>
抱起脚脖杵至唇边，对准蝮蛇扎下的毒牙印用力吮吸，啐出腥浊</p>
的黑血，急又用虎口丫卡紧毒印推挤，挤出几滴紫血珠。他觉得</p>
剧痛减轻，撩起褂边寒入口角撕下一条布带扎紧毒牙印。他站起</p>
身来，足麻，上身晃了一下才站稳。</p>
丹顶鹤亮赤顶绿喙儿往日常在这一带的水洼觅食，为何找不</p>
见呢?莫不是被盗猎贼盗捕走了。老槐惊出一身冷汗，心里发</p>
誓，定要找见亮赤顶绿喙儿。他迎着西下的落日向苇林深处躏</p>
去。一阵晚风扑来，掬起几声水禽的呼鸣。他急将右耳轮迎上</p>
去，希冀辨出亮赤顶绿喙儿的鸣声，却是没有。他拔起足步又朝</p>
前躏去。躏着躏着，他的心之门仿佛缓缓启开，伸出一百对白亮</p>
的耳片，他拍了拍胸脯，卷曲的耳瓣次第伸开，耳尖探至胸膛外</p>
面。立时，无数种珍禽的鸣声传来，第九十九只耳片拨开嘈杂的</p>
鸣浪，捕听见亮赤顶绿喙儿的呼救声。呼救声裹携着痛楚的血</p>
丝，起至半里地外，牵拉得他火急火燎地奔躏过去。</p>
落日宛如赤紫的磨盘坠人西方的苇海，荡起千百道紫沉沉的</p>
光波，呼呼呼地朝东方的海涂飘卷，托得老槐仿佛足没点地，飘</p>
至亮赤顶绿喙儿呼救的水洼。</p>
亮赤顶绿喙儿是对患难夫妻。去年深秋，它们从芦苇萧瑟江</p>
湖封冻的北国起程，南下越冬，途中夜宿渤海之滨的河口，无比</p>
饥渴拼命啄食滩洼里的鱼虾。谁知鱼虾受工业污水戕害，体内积</p>
存了许多毒素，被消化后毒素潜入肠胃。它们飞至黄海滩涂的越</p>
冬地之后，头晕目眩呕吐不止，幸赖躯体健壮抗过毒素的魔爪，</p>
但腹背落下许多羽毛。当芦苇返青水波回暖之时，无力飞返北</p>
方的故巢，只得滞留在南方越冬地的苇塘里。昨日夜间啄食鱼虾</p>
时，亮赤顶被盗猎贼偷下的用聚乙烯细绳做的活扣勒住脖颈，绿</p>
喙儿不忍离去仰天哀鸣，唤来救星老槐</p>
老槐借助返射的落日之光，蓦地扫见亮赤顶绿喙儿，惊喜地</p>
叫道，亮赤顶，莫急！等我来解救！亮赤顶多次从愚昧的枪口下</p>
逃得性命，对两条腿的人狼非常怨恨。它口喙难吐出怒音，双目</p>
却瞪得滚圆，溅出一串串灼烫的火星。老槐快步躏入水洼走近亮</p>
赤顶。亮赤顶怒叩喙壳，夹迸起一片青紫的火星。老槐先一惊后</p>
急白，莫怕，我不是盗猎贼！亮赤顶不信疾扇双翅猛蹬足杆想蹿</p>
离水洼，但蹿起三五尺高，即被绳扣拽跌上洼面，砸起一团冰冷</p>
的水花，泼得老槐头脸透湿。老槐口中急叫莫飞，伸出双手抱住</p>
亮赤顶，夹紧它宽大的双翅，腾出右手指尖捏定绳扣的活结朝后</p>
松解。绿喙儿误以为他是收活扣的盗猎贼来擒丈夫，当即疾扇双</p>
翅怒扑过来，伸出尖喙猛啄他手背。他闪避不及手背被啄得血珠</p>
迸溅，痛得整条右臂都麻了。他嘴角嘘嘘抽冷气，忍痛解松了活</p>
扣退下亮赤顶的脖颈，把它放入水洼。绿喙儿惊喜极了，欢鸣</p>
声急扑过去。亮赤顶脖颈被活扣勒得久了，喉咙喑哑发不出清亮</p>
的鸣声回应。它频频扇翅甩晃脖颈，脖颈无比轻松，它张大嘴喙</p>
连连欢鸣向老槐递送感激的语波。老槐松开眉眼笑了，朝亮赤顶</p>
绿喙儿急急挥手，催它们快隐入苇林深处的安宁水洼，避去盗猎</p>
贼贪婪的魔爪。它们善解人意腾起身段踩着晚风落照朝苇林深处</p>
飞去。</p>
(本章完)</p>sxbiquge/read/70/70700/ )
明强干的壮汉扑上滩涂，抓一把泥沙也能攥出半斤香喷喷的油来。</p>
海滨市在辽阔莽远的滩涂上，划出一大片蒿草蒲苇丰茂的区</p>
域，建立了珍稀动物自然保护区。公麂和小雌麂迁入了保护区。</p>
紧傍保护区的南界是一方方的对虾池，李蛤蜊便是虾池的主人。</p>
他早不是当年饥肠鸣雷，手端火铳追獐撵麂的寒碜模样，面容显</p>
得胖了，眼神显得深了，人前人后昂头挺胸，足步咚咚踏得</p>
滩地直打晃。工余之暇，他常衔着一枝香烟，眯细双目凝望着保</p>
护区陷入悠远的沉思。草滩里的走兽，水洼中的游禽涉禽，洋槐</p>
树林里的飞鸟，自古以来，历朝历代都是让它们自生自灭，它们</p>
生生死死又死死生生，从没听说有绝了种的，需善心的人去救</p>
护！正常年景，饭桌上缺少油荤，当家人总得跑上滩打野物改善</p>
伙食。灾荒岁月，滩民缺粮断顿，小伢子饿得哇哇地哭，大人们</p>
更得上滩去打猎，打回野兔、野鸡、野鸭、獐、麂子、大雁、天</p>
鹅、仙鹤当粮食吃。哪种野物肉多就打哪种野物。这些野物失去</p>
了性命，可一家人能度过严酷的饥荒存活下来。多少辈祖先都是</p>
这样困顿艰辛地过日子。如今太平年月来了，滩民每户分了地</p>
去种水稻麦子，长棉花黄豆，植桃树杏树梨树苹果树，侍弄桑</p>
蚕，养对虾、螃蟹、鳗鱼、文蛤、嗌蛏。吃不焦穿不愁，住楼房</p>
骑摩托车，谁还愿意穿蒲鞋裹绑腿，在滴水成冰的隆冬顶着比刺</p>
槐针还尖硬的西北风，拼着性命舍死忘生，去追鼬兔撵獐麂呢?</p>
家人早躲入暖和和的屋子里，喝老酒搓麻将看电视了。</p>
有一天，李蛤蜊正领着虾农修补虾池坝埂。突然，二黄汪汪</p>
地吠叫起来。他忙抬起头颈望去，只见北面百十米之外的蒿草滩</p>
里，跑出几只褐黄色的野物。他直起腰停下挖土的铁锹，手搭凉</p>
棚眯细双目扫去，那几只野物是躯体长满针毛的獐。往日一打死</p>
就得扒出内脏，獐是火肠子一迟便会烧坏心肝。</p>
虾农里有个叫精猴的，当即手抓铁锹猫下腰一溜小跑，偷偷</p>
通近自然保护区想砍回一头獐改善伙食。獐群很机警高竖的耳轮</p>
捕捉见精猴的足音，急忙转颈扫视，忽见一个青面獠牙的饿鬼扑</p>
来，迅即转过身段射向蒿草深处。</p>
李蛤蜊看出獐不太怕人，胆子比建立自然保护区之前大了，</p>
奔蹿的速度远不及曩昔他打猎时所见的那样，颈毛李竖双目圆</p>
睁，头颈昂起四蹄如飞飞，一步跳过三四丈宽的苇塘。这许是保护</p>
区过于安宁，丰盛的野草多得吃不尽，身段养得娇嫩肥胖肌肉喧</p>
软生出了富贵病。</p>
十几名虾农边看精猴撵獐边七嘴八舌地议论。呔！国家真是</p>
钱多得无处花，把草莽野物当菩萨供养。几十辈祖先过去，还没</p>
见过这等稀奇的事！</p>
精猴倒拖铁锹怏怏而返。他裤管沾满咸泥浆，嘴角挂着白</p>
沫，口鼻大张扇得噗嗤噗嗤地响。李蛤蜊笑嘻嘻地讥讪。精猴，</p>
抢到一泡獐屎独吞了吧?精猴臊得满面紫涨，喷着唾沫星子气咻</p>
咻地回，他娘的！你们不要把我当苁包，老子偏要打一头野物让</p>
你们瞅瞅。哼，到那时可莫要抢我的野鲜吃！李蛤蜊又调侃，精</p>
猴啊?说你精还真笨哩！野物四条腿，你两条腿怎能赶得上它奔</p>
呢?得用火铳才行！精猴憋着满肚怨气，跑回虾农住屋抱来一枝</p>
火铳。火铳是夜间守护虾池防盗虾贼用的。</p>
李蛤蜊没劝阻精猴。眼下虾池里杂鱼还小，虾农一天三顿用</p>
去冬的鱼虾干就饭，蔬菜淡水又缺，一个个吃得嘴唇干裂大便瘦</p>
硬，屙屎时**痛得带出血丝来，偷猎一头半头野物当菜吃，润</p>
滑润滑肠胃去去干火也情有可原。谁叫自然保护区紧傍我的对虾</p>
场呢?</p>
这日下午，修补最北一排虾池。李蛤蜊站在坝埂上，他挖土</p>
臂酸了点一枝烟解乏，无意间看见北面的蒿草滩里，浮出两只棕</p>
黄色野物的头颈。他急叫一声，精猴，你看！精猴贼目一扫，当</p>
即搁下手中铁锹抱起火铳猫下腰偷摸过去。</p>
李蛤蜊眯细双目看去，那两只野物像是麂子，体形一大一</p>
小，大的头顶生着短角。他的心怦然一响，忽地忆起那年隆冬追</p>
撵一群麂子，打死了一对母子麂。在火铳扣响的刹那间，母麂为</p>
救护瘸伤左腿的小雄麂，竟不惧死，用血肉之躯飞扑过去，遮挡</p>
呼呼尖啸着的灼烫夺魂的铁弹子。他脑海烙下了极深的印痕，事</p>
后，老父亲曾怨他下手太狠，不应将最后一小群麂子斩尽杀绝！</p>
李蛤蜊身段不禁颤摆了一下，指缝间的烟棒落上了坝埂。他</p>
刚想竖起手臂吆喝精猴返回虾场，却听见嗵地一声，震得坝埂直</p>
晃，不待灰蓝色的刺鼻的硝烟散去，却见那两只父女麂宛似一对</p>
金黄色的弹丸，嗖地射入了草海深处。</p>
不知是精猴枪技太孬，还是麂子过去被滩民杀戳过重，心有</p>
怨恨戒惧心过强，抑或是冥冥中有海神娘娘护佑，精猴虽离得近</p>
却没能射中。他一脸沮丧手抓火铳悻悻而返。</p>
李蛤蜊悬悠的心又放了下来。</p>
过了片刻，老槐驱赶着大黄寻火铳声追过来。他已被自然保</p>
护区聘为护滩员。他怒冲冲地责问，刚才谁放火铳盗猎?惊得公</p>
麂小雌麂朝北狂奔！精猴早将火铳埋入土里，大黄竟没嗅出。精</p>
猴诡笑着回，刚才一个人影朝北蹿去了，莫不是去追公麂小雌</p>
麂?李蛤蜊接过精猴的话音搪哄说，刚才我们正修虾池坝埂，听</p>
见北面草滩响了一声。</p>
老槐忙转颈朝自然保护区里的草海扫视一圈，并没扫见盗猎</p>
贼的身影。他急又收正头颈目光直逼精猴的脸说，我刚从北面草</p>
滩追来，为何不见盗猎的贼影?精猴当即哂笑，盗猎贼不是傻</p>
瓜，杵到眼珠前送把你抓。自然保护区草海苇林近百里方圆，一</p>
二个盗猎贼藏进去，就像藏进一二只野雉。你眼珠瞪成玳瑁壳儿</p>
大?怕也难搜见！老槐扬起花白的眉毛说，盗猎贼再滑?也滑不</p>
过我老汉的火眼金睛！迟早我会把他从鼠洞里抠出来</p>
李蛤蜊插话说，爹！你已年过花甲，何必吃恁大苦，在荒草</p>
滩里东奔西走追盗猎贼?村邻们都埋怨我不养老人！老槐却语音</p>
低沉，我从十岁起就随你爷爷在草滩里打猎，至今已五十年啦！</p>
猎杀过千百只野生灵，每逢阴雨天就听见死去的母麂、小雄麂、</p>
丹顶鹤、天鹅、大雁，在我耳边哭哩，逼我偿还性命。我夜夜做</p>
恶梦难睡囫囵觉，心里痛得直打颤。现今做护滩员救助公麂、小</p>
雌麂和丹顶鹤，这是补赎往日猎杀野生灵的罪孽！</p>
李蛤蜊不耐烦地说，瞎！赎什么罪呀?不就是打死过几只野</p>
物。自古以来脊梁朝天的野物，都是人口中的食，难道还会绝种</p>
吗?老槐生气地回，你口气太轻率哩！麂子丹顶鹤受国家一级二</p>
级保护，眼下仅有几十只了，再不保护后代子孙怕就看不见哩！</p>
李蛤蜊也生了气，哚门粗硬地说，罢了罢了，天下能人数不清</p>
要你瞎操什么心?不如辞了护滩员，替我看护对虾池，我发双倍</p>
工资，省得时常被盗猎的野汉围住挨揍，要我赶去解救！老槐怒</p>
瞪了一眼回，呸！你小子掉进钱眼?当心被卡断脖颈！把亲爹当</p>
长工雇?亏你这王八蛋说得出口！我做护滩员不是为钱，而是为</p>
救护珍贵的麂子丹顶鹤！李蛤蜊心里埋怨父亲愈老愈糊涂，嘴里</p>
便说，眼下村里人都想挣钱致富，你却拼着性命不为钱?那日夜</p>
在荒草滩里奔走，这苦不是白吃了?老槐感慨地说，你还没活到</p>
我这把年纪，不懂老人的心哩！我没空闲与你斗嘴，得赶去追盗</p>
猎贼，救护公麂小雌麂哩！李蛤蜊气哼哼地回，你不停唠叨公麂</p>
小雌麂?我看你是被麂子勾去了魂！快去救护吧！日后你再被盗</p>
猎贼围住，别想我去解救！</p>
汪汪汪，汪汪汪。大黄翘起头颈对着自然保护区北部的草海</p>
连声怒吠。</p>
老槐急忙撤下李蛤蜊，花白眉毛一扬，催吆一声，大黄快去</p>
追盗猎贼！大黄四爪按着虾池坝埂，纵身一蹿扑入自然保护区的</p>
草海，箭也似地朝北射去。老槐紧追大黄足步朝北赶去。</p>
精猴对着老槐的背影愤愤地啐口唾沫。这老家伙疯疯癫癫</p>
的，定是得了神经病！不为钱干活，难道去做活雷锋?呔，真他</p>
娘好笑哩！</p>
叭！精猴哂笑未了，左脸被李蛤蜊猛掀一掌，嘴角立时流出</p>
血沫。他跺足怒嚷，你为何打我?李蛤蜊瞪圆双目吼道，小杂</p>
种！我老父亲怎能由你随口乱骂?今后你若再吐一句脏话，我剁</p>
下你臭口条喂狗！</p>
二黄当即喜叫一声，汪汪汪，我等着哩！</p>
老槐在草海里追出几里远，忽听见一阵焦灼的麂鸣，急忙吹</p>
起一个唿哨。哦——啾！眨眼间把大黄钓近，朝麂鸣处一指，大</p>
黄，公麂在哭叫哩！小雌麂遇到险事，快奔去救助！</p>
大黄撒开四足朝公麂奔去。</p>
半里地外，小雌麂趺入盗猎贼偷挖的陷坑，无比惊惧，仰颈</p>
呼鸣。坑顶，公麂万分焦急，俯下头颈伸出前足无法够到。小雌</p>
麂紧屈在坑底。公麂救子心切几次想跳入坑底，急又刹停前足。</p>
坑底太窄。公麂绕坑狂奔，仰颈怒吼。</p>
一颗金黄的弹丸射近，是大黄。公麂且惊且喜，但仍心存戒</p>
备。麂子与猎犬旧恨宿怨极深，在逝去的千百载岁月里，麂子是</p>
猎犬捕杀的对象，更兼母麂小雄麂死去不过数载，公麂心底还隐</p>
隐发痛。</p>
大黄刹停足步汪汪地叫道，公麂，莫怕！我和老槐赶来救小</p>
雌麂。公麂半信半疑后退几步。大黄跳至坑边汪汪地说，小雌</p>
麂，莫慌！我们来救你！小雌麂目光刺向坑顶，它心底掠过小雄</p>
麂被切断喉管的惨景。</p>
老槐奔近怒喝，大黄?你狗日的快闭嘴！你尖齿闪射寒光，</p>
胡吼乱叫?还要吓坏小雌麂哩！大黄不满地瞪眼。老槐继续吆</p>
喝，猎犬与麂子世代做仇，现在刚建立自然保护区，双方要和</p>
解</p>
大黄极机敏忙抿紧口齿，向公麂摇起亲热的尾旗。老槐脸上</p>
漾起笑意。公麂喉头发涩双目涌出一串热泪，仰颈发出深沉的鸣</p>
声。老人家，你多次救我父女性命，我们无比感激！你宽厚的恩</p>
泽包天蕴地，我们濒临灭绝危境的麂子家族将永世把你传誉。</p>
老槐花白的眉发簌簌抖动，双眸涌出老泪嗓音颤悠悠地说，</p>
公麂啊，快莫说了！我打猎一生误杀过许多珍稀野物。今日来救</p>
小雌麂是补赎过去的罪孽！</p>
坑底，小雌麂心瓣爹开伸出无数只灵慧的耳片，听清了公麂</p>
与老槐的话语，呦呦地鸣叫起来。</p>
老槐贴着坑壁落至坑底，抱起小雌麂举过头顶用力一推。小</p>
雌麂急伸前足扒着坑顶，后胯一抬，身段呼地跃出坑去。大黄刚</p>
要欢叫庆贺，急又刹停口齿，它怕吓着小雌麂。老槐头顶落满碎</p>
土爬上坑来。小雌麂绕着他旋奔一圈，紧随公麂朝草海里奔去。</p>
老槐扬臂呼喊，觅食切莫跑远，靠近护滩员住屋，我和大黄好随</p>
时救护！</p>
这夜，老槐带着大黄潜伏于陷坑左侧，金龙带着三黄潜伏于</p>
陷坑右侧，守候盗猎贼。金龙已警校毕业分配至边防派出所。等</p>
了许久，才见盗猎贼潜近，祖孙俩吹起出猎的唿哨。大黄在左三</p>
黄在右，八枝铁爪荡起杀风，怒吠一声，直向盗猎贼扑卜去。眨眼</p>
间将盗猎贼扑倒，踩于铁爪之下怒撕怒咬。盗猎贼仰天痛嚎伏地</p>
乱滚，压倒了一大片蒿草。</p>
金龙腾身蹿起一个尖步跳近，捏亮电棒，光柱在盗猎贼脸上</p>
晃，惊叫一声，精猴?你这龟孙不去养虾却做了盗猎贼！他急</p>
忙喝叫大黄三黄刹停怒口。大黄三黄杀意正浓一时收不住怒齿</p>
他急跳上前提足踹开大黄三黄。</p>
这时，老槐奔近连声怒骂，催喝大黄三黄，快咬快咬！咬死</p>
这黑心贼才解恨哩！若不是我解救得早，小雌麂今夜怕就没命了！</p>
大黄三黄急又扑上前欲咬。金龙连喝带踹将大黄三黄隔在数</p>
尺之外，伸出右掌一把抓定精猴衣领，将他拎了起来。精猴臀腿</p>
血水淋漓，站立不稳，复又倒了下去。老槐怒踢了几脚，精猴这</p>
才口中嚎着痛爬站起来，双目恶狠狠地瞪着大黄三黄。金龙咔嚓</p>
一声铐紧精猴的双腕，将他押往边防派出所。</p>
精猴嫌挣钱少辞了养虾的活计。他被走私贩子重金收买，捕</p>
捉麂子、丹顶鹤等珍稀野物走私出境，不料，被金龙和老槐擒</p>
获。没过几日，精猴便被放了，说是保外就医。内中缘由精猴婆</p>
娘心知肚明，是她送的金项链在所长婆娘的脖颈上闪光发亮。</p>
金龙打电话告知老槐，自然保护区南界的对虾池边发现一只</p>
被药死的白鹳。白鹳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老槐吃了一惊，他忧</p>
虑丹顶鹤亮赤顶绿喙儿的安危，便朝东南方的水洼赶去。</p>
自然保护区的东南部地势低洼，长着大片苇林。苇林里散布</p>
着数不清的水洼，洼内多鲜鱼嫩虾，丹顶鹤、白鹳、中华秋沙</p>
鸭、鹈鹕、鸳鸯等珍禽喜在洼内觅食。</p>
老槐下了草海，躏出二里多地，看见公麂小雌麂在不远处的</p>
草岗上觅食，公麂仰起头颈鸣叫了几声。它身后新添了一群麂</p>
子。它们是从别处迁入的。老槐笑了，小雌麂有婿麂了。</p>
他足下鼓满了劲，七八里宽的草海眨眼躏尽，跨入了苇林。</p>
苇林粗壮厚密没过头顶，东南风不停吹扫，苇浪哗哗荡过肩颈</p>
水禽的鸣声漾入耳孔，他仔细辨听没有亮赤顶绿喙儿的嗓音。他</p>
心里一紧。莫不是被盗猎贼捕去?他急得额角冒出冷汗，急吼吼</p>
地扒开一道道芦苇墙，专向水洼里钻游，搜见了盗猎贼偷下的十</p>
几把活扣，解救了八九只黑鹳、白琵鹭、中华秋沙鸭、斑嘴鹈</p>
鹕。他拔起一根根系活扣的紫穗槐杆，咔嚓咔嚓撅断扔入苇林，</p>
口中连吐骂语。盗猎贼，我要把你碎尸万段！</p>
苇林头顶日头西移。老槐胸间涨满怒焰，足步重重地朝苇林</p>
深处钻去，觅找亮赤顶绿喙儿的踪影。丹顶鹤俗名仙鹤。偌大的</p>
中国仅存几十只，但盗猎贼还偷捕真是罪不可赦！</p>
他趟至一个数亩见方的水洼边，累得双目发黑便停步歇口</p>
气。他发觉已近自然保护区的南界，一里地外隐隐可见李蛤蜊</p>
对虾场忙碌的人影。水洼西半爿被婆娑摇曳的蒲苇遮去日光，色</p>
泽暗黄，东半爿水面日光斜照过来，宛若一片黄亮亮的新月浮晃</p>
在绿森森的蒲苇根下。他正立于新月的弧顶上。一阵南风漾扑过</p>
来。凉湿湿的风花跌上洼面，搡得新月一寒，转瞬化为一柄利斧</p>
恶狠狠地砍向脚脖。他顿觉一痛，急扫痛处突见一条偷噬鸳鸯卵</p>
的蝮蛇，龇出一对毒牙，贪婪的大口凶野地张着。他提起右足猛</p>
踏过去。蝮蛇一缩头颈。他急又踩踏，蝮蛇退缩不及被踩至足</p>
底。他怒咬钢牙，将周身勇力运至足板，一下把蛇颈踏入湿泥肚</p>
里。蝮蛇拼死挣扎，嚓地把尾巴一悠箍紧他的脚脖。他弓下腰身</p>
右手捏定蛇尾，从足跟悠至足尖，迅即退下蛇箍，嗨地吼一声用</p>
力一拽，蝮蛇被拽成一根皮绳，骨断腰裂，毒魂儿飘入苇林。</p>
他抹一把头脸上的汗水，屁股朝下一瞰，扒去右足的胶鞋</p>
抱起脚脖杵至唇边，对准蝮蛇扎下的毒牙印用力吮吸，啐出腥浊</p>
的黑血，急又用虎口丫卡紧毒印推挤，挤出几滴紫血珠。他觉得</p>
剧痛减轻，撩起褂边寒入口角撕下一条布带扎紧毒牙印。他站起</p>
身来，足麻，上身晃了一下才站稳。</p>
丹顶鹤亮赤顶绿喙儿往日常在这一带的水洼觅食，为何找不</p>
见呢?莫不是被盗猎贼盗捕走了。老槐惊出一身冷汗，心里发</p>
誓，定要找见亮赤顶绿喙儿。他迎着西下的落日向苇林深处躏</p>
去。一阵晚风扑来，掬起几声水禽的呼鸣。他急将右耳轮迎上</p>
去，希冀辨出亮赤顶绿喙儿的鸣声，却是没有。他拔起足步又朝</p>
前躏去。躏着躏着，他的心之门仿佛缓缓启开，伸出一百对白亮</p>
的耳片，他拍了拍胸脯，卷曲的耳瓣次第伸开，耳尖探至胸膛外</p>
面。立时，无数种珍禽的鸣声传来，第九十九只耳片拨开嘈杂的</p>
鸣浪，捕听见亮赤顶绿喙儿的呼救声。呼救声裹携着痛楚的血</p>
丝，起至半里地外，牵拉得他火急火燎地奔躏过去。</p>
落日宛如赤紫的磨盘坠人西方的苇海，荡起千百道紫沉沉的</p>
光波，呼呼呼地朝东方的海涂飘卷，托得老槐仿佛足没点地，飘</p>
至亮赤顶绿喙儿呼救的水洼。</p>
亮赤顶绿喙儿是对患难夫妻。去年深秋，它们从芦苇萧瑟江</p>
湖封冻的北国起程，南下越冬，途中夜宿渤海之滨的河口，无比</p>
饥渴拼命啄食滩洼里的鱼虾。谁知鱼虾受工业污水戕害，体内积</p>
存了许多毒素，被消化后毒素潜入肠胃。它们飞至黄海滩涂的越</p>
冬地之后，头晕目眩呕吐不止，幸赖躯体健壮抗过毒素的魔爪，</p>
但腹背落下许多羽毛。当芦苇返青水波回暖之时，无力飞返北</p>
方的故巢，只得滞留在南方越冬地的苇塘里。昨日夜间啄食鱼虾</p>
时，亮赤顶被盗猎贼偷下的用聚乙烯细绳做的活扣勒住脖颈，绿</p>
喙儿不忍离去仰天哀鸣，唤来救星老槐</p>
老槐借助返射的落日之光，蓦地扫见亮赤顶绿喙儿，惊喜地</p>
叫道，亮赤顶，莫急！等我来解救！亮赤顶多次从愚昧的枪口下</p>
逃得性命，对两条腿的人狼非常怨恨。它口喙难吐出怒音，双目</p>
却瞪得滚圆，溅出一串串灼烫的火星。老槐快步躏入水洼走近亮</p>
赤顶。亮赤顶怒叩喙壳，夹迸起一片青紫的火星。老槐先一惊后</p>
急白，莫怕，我不是盗猎贼！亮赤顶不信疾扇双翅猛蹬足杆想蹿</p>
离水洼，但蹿起三五尺高，即被绳扣拽跌上洼面，砸起一团冰冷</p>
的水花，泼得老槐头脸透湿。老槐口中急叫莫飞，伸出双手抱住</p>
亮赤顶，夹紧它宽大的双翅，腾出右手指尖捏定绳扣的活结朝后</p>
松解。绿喙儿误以为他是收活扣的盗猎贼来擒丈夫，当即疾扇双</p>
翅怒扑过来，伸出尖喙猛啄他手背。他闪避不及手背被啄得血珠</p>
迸溅，痛得整条右臂都麻了。他嘴角嘘嘘抽冷气，忍痛解松了活</p>
扣退下亮赤顶的脖颈，把它放入水洼。绿喙儿惊喜极了，欢鸣</p>
声急扑过去。亮赤顶脖颈被活扣勒得久了，喉咙喑哑发不出清亮</p>
的鸣声回应。它频频扇翅甩晃脖颈，脖颈无比轻松，它张大嘴喙</p>
连连欢鸣向老槐递送感激的语波。老槐松开眉眼笑了，朝亮赤顶</p>
绿喙儿急急挥手，催它们快隐入苇林深处的安宁水洼，避去盗猎</p>
贼贪婪的魔爪。它们善解人意腾起身段踩着晚风落照朝苇林深处</p>
飞去。</p>
(本章完)</p>sxbiquge/read/70/707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