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荒野里，突地亮起一道金黄的闪电。那是大黄在草浪</p>
上腾跃的身影。它迅猛地追扑上去，尖利的目光劈穿摇荡的蒿草</p>
茎叶，扫见了倒卧在蒿草根下，汪入血泊的母麂和正跳蹦的小雄</p>
麂</p>
小雄麂躯体上并没被射中一颗铁弹子。它被母麂高大壮硕的</p>
身段紧紧地遮护着，当两阵密密匝匝的灼烫的弹雨，裹着无比刺</p>
耳的尖啸，劈穿哗哗卷荡的草浪射来时，它像站立于台风眼之</p>
中，静谧而又安宁，四周凶野暴虐吞天噬日的万丈狂澜，早已被</p>
母麂的血肉之躯隔断了。在这万分之一秒的瞬间，台风眼的安谧</p>
便飞速逝去。它看见一串串紫光熠熠的血珠，从母亲的脊背与头</p>
颈溅射过来，洒满了它万分哀痛的面颊。它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悲</p>
惨的唤鸣，自己的躯体便被母麂扑护过来的巨大的惯性撞倒了。</p>
它周身痛极了，晕厥了一刹那。朔风飞快掷来大黄凶猛的狂吠</p>
声，迅即将它惊醒过来。它倏地蹦起，极度的紧张与惊惧，使它</p>
的神经麻木了片刻，竟忘了左前腿的剧痛，一下跳蹦得很高，低</p>
矮的头颈撞穿了高卷的草浪。蓦地，它扫见前方摇荡的草浪尖</p>
上，公麂和小雌麂疾速腾跃的身影，一股渴望死中求生的烈焰，</p>
从它灼烫的胸间蹿起，呼地一声，扑入了急剧摆荡的脑颅，冲旋</p>
得双眸一片辣红。它周身陡地一颤，忽地扬起前蹄，猛地将卷荡</p>
过来的草浪，急急地向腹下扒去，迅即抽起后蹄，将腹下的草浪</p>
向冰冻的滩地踩去。它的蹄足刚一点地，突地，汪入血泊的母麂</p>
无比吃力的发出了最后一声呼鸣，急催它扬开四蹄，疾速狂奔，</p>
逃离狼犬愈通愈近的险境。它的耳鼓似被无数枚尖利的刺槐针扎</p>
穿，心似被凛冽的朔风噬成了齑粉，痛得魂魄簌簌地抖颤。霎</p>
时，一阵怜母的狂飚呼地扫过无比痛楚的脑海，拍起了摇滩撼海</p>
的怒浪，掀得它的脑壳仿佛嘣地一声炸裂了。它陡地刹停疾奔的</p>
四蹄，霍地旋过身段，迎着大黄愈逼愈近的吠声，忽地腾身一</p>
跃，冲回母麂的身边。</p>
母麂倒卧在草浪底下，全身不停地抽搐着，殷红的血水从创</p>
口泪汩地涌出，浸透了棕黄色的毛发，洇赤了一大片冰冻的滩</p>
地。它急急地翘抬脖颈，蹬踢着四枝足杆，想爬立起身段，却因</p>
头颈和脊背创痛过重，难以撑直足杆。小雄麂扫见母麂无比痛楚</p>
的神情，蓦地双目涌出了一阵泪雨。它急火火地伸出热烫的舌</p>
尖，添着母麂头颈殷红的创口，希冀帮助母麂止住涌流的血水</p>
噬去无比难忍的痛焰。</p>
吼啸的朔风，将大黄的吠声愈掷愈近，愈掷愈烈。母麂失血</p>
过多，躯体麻痛得厉害，心却还警觉地醒着。它喉舌已不能发</p>
语，双唇焦灼地翕动着，催促小雄麂撇下它，迅即奔离将被狼犬</p>
噬杀的险境。小雄麂转瞬间似乎成熟了许多，它泪眼昏茫，竟忘</p>
了世间万物，唯见母麂生命的丝弦在心扉前飘荡。它火急火燎地</p>
向前扑去，启开唇舌想抿紧丝弦，不让丝弦断去，拦停母麂朝死</p>
亡渊谷滑坠的身段。但丝弦细极了，母麂的躯体无比沉重，拉得</p>
丝弦愈来愈细。小雄麂抿得唇舌万分酸麻，看看丝弦就将断去。</p>
它恨不能化为一根粗似海堤的长索，将母麂无比沉重的躯体系定</p>
在崖口，让死神在渊谷底下哀叹。</p>
蓦地，母麂启开双目，赤亮的眸子里腾起一阵烈焰，一串串</p>
辣痛的火星，毕毕剥剥地溅上小雄麂的脸鼻，烫得小雄麂忽地醒</p>
过魂来。小雄麂扫见母麂的双唇，在无比焦急地翕动着，顿时，</p>
明白了母麂怒催它奔离险境的心语，哀痛地看了母麂最后一眼，</p>
迅即掉过身段扬起蹄足，向前方草浪里狂奔的公麂和小雌麂追</p>
去。但只奔出十几丈远，刚抑下的左前腿的伤痛，又暴发出一阵</p>
痛焰，牵得它左前腿忽地一软，整个身段的重量，直向左前腿压</p>
去。因惯性大，它刹不住疾奔的蹄足，后胯突地抬起，拽得身段</p>
忽地向左侧翻去。它就势朝前一滚，急又从草浪里蹿起，脊背沾</p>
满了枯叶碱土，忙向前快步跳蹦，可只蹦出七八丈远，终因左前</p>
腿痛焰烧得猛烈，足步不禁踉跄起来。</p>
眨眼间，大黄劈碎一道道卷荡的草浪，箭也似地射近了。它</p>
双目只轻轻一掠，急奔的四爪突地收起，身段疾似一颗呼呼作响</p>
的弹丸，嗖地一声，越过汪入血泊的母麂躯体，直向蹄足踉跄的</p>
小雄麂扑去。</p>
后方的草岗上，老槐的眼角扫见了大黄的杀机。他万分焦</p>
急，忙敞开大嗓门喝止凶猛扑杀的大黄。停下，快停下！大黄已</p>
距老槐半里地之遥，呼啸的朔风，摇荡的草浪，早将老槐的喝止</p>
声切割成一缕缕碎片，簸扬入低垂的寒云肚里。大黄哪里还能听</p>
见?况且，大黄在娘腹中贮满了噬杀野物的天性，若无后天千百</p>
日的教诲训戒，极难替换世代传承的野蛮陈旧的杀性！</p>
转瞬之间大黄劈开哗哗作响的草浪，扑近了左前腿剧痛，驰</p>
速减慢的小雄麂。</p>
老槐仿佛扫见大黄露出一对尖利的犬牙，俯下头颈，正向小</p>
雄麂柔嫩的脖颈扎去。老槐心底升起无比焦灼的云团。不放铳</p>
小雄麂将迅即被切断脖颈；放铳，散喷的弹丸会误伤大黄。大黄</p>
跟随他好多年啦，比儿子还亲哩！他溽暑游泳腿抽了筋，直向水</p>
肚里沉去，是机敏的大黄咬着裤管，拖来李蛤蜊将他救上了岸。</p>
但眼前情势无比危急，决不能再犹豫，立即放铳将大黄隔开，吓</p>
退!</p>
老槐急将瞄准公麂的铳口移开，对着大黄头颈数丈开外扣下</p>
了扳机。嗵！一声沉闷的铳响，卷起一团灰蓝的硝烟，裹携着</p>
群灼烫的铁弹子，嚓地阻隔在距大黄前爪一丈远的草浪肚里。厚</p>
实的草海被戳出一只黑黢黢的窟窿，涌出一股焦糊苦辣的烟雾</p>
呛得大黄眼前一黑，口鼻窒闷了一刹那，右耳轮迅即暴起了一阵</p>
剧痛。一颗熠亮的红烫烫的铁弹子，刺穿了大黄迎风矗竖的右耳</p>
轮，剜出一个豆粒大的孔洞。一缕苦辣的烟雾飞扑过洞孔，缺损</p>
的孔洞边缘，霎时渗满了殷红的血水。因奔得疾，大黄周身的血</p>
浪直向头顶涌去，寻着右耳轮中间的缺口，呼呼呼地冲出，顺着</p>
耳根向后飘洒。它右侧背黄亮亮的毛发上，撒下一条断续相间的</p>
血线。</p>
大黄怒极了，半空里缩起四只脚爪急扭头颈，将火灼灼的目</p>
光，扫向身后几十丈开外的金龙，爪尖轻搭着卷荡的草浪，悬停</p>
刹那，汪地大吼了一声。它以为金龙打猎时日短，手脚稚嫩，</p>
目力太弱枪法孬，测不准麂子奔蹿的距离，放了一声臭铳，误伤</p>
了它这名追风掣电的骁将。它压根儿没料及这一铳是老槐放的，</p>
它四爪一落地，迅即扭回头颈，汪地怒吠一声，宛似一道嘎嘎作</p>
响的黄亮的闪电，劈开几道迎面扑来的草浪，直向前冲去。霎</p>
时，它冲近了蹄足踉跄的小雄麂，陡地扎下粗壮的头颈，一口咬</p>
住了小雄麂颤跳的咽喉，咔嚓一声，猛地切断了喉管，贪馋地吮</p>
了几口灼烫的血水，又急火火地朝前方的公麂狂撵而去。</p>
二黄三黄紧追着大黄的足跟，扑近了汪入血泊的母麂，俯低</p>
头颈杵下鼻尖，使劲嗅了嗅，断定母麂气脉将息，决不会撑起身</p>
段再蹿去，忙翘起头颈狂吠几声，呼地扑进卷荡的草浪，奔近身</p>
段抽搐的小雄麂，略一停足，飞快绕了半圈，又急冲冲地向大黄</p>
赶去。</p>
李蛤蜊在奔跑中装好了第三膛火药。他已追撵了七八里远</p>
手背被卷荡的草浪，咬出一道道血印，前胸后背涌出一阵阵热</p>
汗，脖颈、鼻凹、额角热气直喷。他扫见前方草浪里的公麂和小</p>
雌麂，奔得愈来愈远了，眼看就将甩下大黄狂撵的身影。他不禁</p>
急得满头冒火星，忽地敞开粗犷的喉咙，发出震天动地的吆吼，</p>
催赶三只凶猛剽悍的狼犬，劈开脚爪，踢碎草浪，追撵得更快更</p>
猛更神速些。</p>
噢嗬噢嗬噢嗬噢嗬噢嗬…</p>
呼啸的朔风，将李蛤蜊螺号似的吆吼声，急抓过去，嚓嚓嚓</p>
地掷入三只狼犬高矗的耳轮。大黄二黄三黄仿佛被洋槐树枝拴击</p>
过似的，周身一震，颈项上的鬃毛一枝枝直立起来，双目瞪得海</p>
龟一般地圆大，胸腹、肩背、臀胯绷得鲸骨一般坚硬，四只脚爪</p>
收成四把大砍刀，将迎面飞扑过来的草浪，哗哗哗地直向尾后砍</p>
去</p>
蜿蜒起伏的海堤，在前方卷荡的草浪里拐了个大弯折向东北。</p>
浑茫的旷野里，还残存着半个麂子的家庭—两只父女麂。</p>
它们迅猛地跳跃着，狂奔着，冲杀着，通体热气直冒，颈项、腹</p>
背、腋窝甩下大颗大颗的汗珠，鼻孔嘴巴大张，呼嗤呼嗤地急</p>
喘，嘴角喷出一团团的白沫，双眸红辣辣地，眼角扑出一串串凄</p>
痛的泪珠，喉头不停地抖颤着，四足扒得冰冻的滩地直向身后飘</p>
去。</p>
金龙急火火地扑下草岗，撩开一道道草浪快步急奔，冲到母</p>
麂面前，刹停足步收拾猎物。老槐脚杆似乎趔趄了一下，迅即又</p>
立稳了身段，健步如飞奔下草岗，越过金龙直向李蛤蜊追去。他</p>
边追边仰起脖颈放目眺望，那两只父女麂疾似弹丸，飞快地向浑</p>
茫的烟霭里射去。李蛤蜊早越过小雄麂倒卧的躯体，目光掠过大</p>
黄急速腾跃的身影，紧追着草浪上两颗不停向前浮晃的棕黄色的</p>
斑点。</p>
两只父女麂奔至海堤臂弯的最西端，飞快钻过堤坡的蒿草和</p>
紫穗槐树丛，呼地一声蹿上堤顶，急急地转颈四顾：堤东是光秃</p>
秃的盐碱滩，铺满了死亡的魔影；堤西堤南是大片大片的棉田，</p>
花朵早已摘光，只剩下灰褐色的枯瘦的棉杆；堤北是苍茫辽阔的</p>
大柴滩。朔风呼呼呼地横扫过去，金黄的苇浪一波一波卷荡，直</p>
涌入叆叇凝重的冬云。那里，只有那里，才是温馨而又安谧的生</p>
之处所！</p>
两只父女麂矗立在堤顶的一株苍凉虬劲的洋槐树下，凛冽的</p>
朔风吹刮着汗水淋淋的躯体，肆虐的碱尘扑打着劲健的四蹄。公</p>
麂急忙伸过头颈，用粘满白沫的嘴唇，连连蹭慰着小雌麂颤栗的</p>
脖颈，似乎喘息着向小雌麂低语奔蹿的方位。小雌麂惊惶不定的</p>
眼神稍稍平稳下来。</p>
大黄二黄三黄在草浪尖上劈开四足腾跃而来，从西北，从海</p>
堤苍老的臂弯里撵近了。朔风将灼烫的犬吠声一阵阵簸劈过来。</p>
近了，近了！双方的距离，在一丈一丈、一米一米、一尺一尺地</p>
缩短，缩短！</p>
堤顶上矗立的父女麂，神色镇定急而不乱，微侧过头颈，眼</p>
角早掠见草浪尖上疾速射来的三只狼犬。它们蓦地收紧了胸腹，</p>
脖颈向后一缩，两条后腿稍稍弯曲，两只前脚按紧堤脊，做好飞</p>
速腾跃的姿势。突地，它们目光向西北方一扫，在三条凶猛的狼</p>
犬，还距十几丈远的瞬间，猛地腾身一跃，掀起一股摇滩撼海的</p>
狂飙，呼地跳离了五六丈高的堤顶，直射至七八丈之外的堤脚，</p>
四蹄刚触及旷莽的碱滩地面，迅即飞也似地狂奔起来。刹那间</p>
化为两枝尖啸的鸣镝，直向北方浑茫辽阔的大柴滩射去。眼一</p>
眨，已射出一里之遥。</p>
大黄右耳轮的弹孔刚结上血痂。它呼地一声，追扑上堤顶</p>
躁怒的双目急向堤下一扫，已不见了两只麂子的身影。它急火火</p>
地昂起头颈，将无比焦急的目光向远处劈去，扫见那只麂子，仿</p>
佛肋下生出双翅，足不点地，身段向北方浑茫辽阔的大柴滩，呼</p>
呼呼地飞去。它怒吠一声，迅即纵身一跳，扑下堤顶，四爪踩着</p>
旋荡的碱尘，火急火燎地向前追撵。二黄三黄紧追着大黄的足</p>
跟，冲上堤顶，扑下堤去，尾追大黄疾速狂奔的身影，急急地向</p>
北追去。</p>
李蛤蜊紧追上堤顶。他嘴角挂着白沫，阔大的胸膛急速起</p>
伏，大张的口鼻扇得呼隆呼隆地响，脊沟里的热汗哗哗哗地直向</p>
下冲，腰眼腿裆冲得透湿。他足下的蒲鞋早跑穿了帮底，滩地里</p>
厚密的断柴桩，戳穿了浸透脚汗臭的包足布。因足底盖着一层铜</p>
板厚的老茧，柴桩尖刺来，一丝痛感也不觉，恍如毛虫挠痒痒</p>
他那饥得喷火的双目，早被两只狂奔的麂影攫去，已是世间万物</p>
皆忘！他一把扯下头上浸透热汗的罗汉帽，湿漉漉的发顶、顿时</p>
喷出一大团白亮的汗浪，惊得呼啸的朔风，在他额头前脑勺后，</p>
打着一圈圈的旋儿，瑟瑟惶惶地不敢扑上前来。他撸了一把黑阔</p>
阔脸膛上的汗潮，刚要瞪圆双目向堤下旷莽的滩涂扫去，突地，</p>
腹中打起了一个震坍苍穹的饿雷，震得双目一黑，脊背一抖，身</p>
板一晃。他急忙咬紧下唇，攥足周身的每一分力气稳定心神。他</p>
刚才奔撵得急，胸膛里的气浪正喘得紧，鼻孔吸入喉间的气波不</p>
够用，憋得胸膛里的血浪直向上涌，扑击得脸膛一片赤紫。他急</p>
忙踏定两只阔大的足板，十个脚趾向下一抠，扒定冰冻的堤脊，</p>
迅即龇开齿缝偷吸了一口气流，缓过一把劲来，沉沉地摆了一下</p>
粗壮的头颈，将腹内的饿雷压息，眼前的黑雾驱净，方才立稳魁</p>
梧的身段。瞬间，他急火火地睁开双目，连一秒钟也不停，猛地</p>
冲下堤顶，扑上碱滩，足步如飞，直向三条狂撵麂子的狼犬奔去。</p>
哦啾！哦啾！哦啾！</p>
老槐风风火火地追上了海堤。他立在堤顶并没冲下堤坡，只</p>
是急急地吹起唤停三条狼犬狂撵的唿哨。哨声宛似一串疾速滚动</p>
的铜豆钢弹，射向旷莽冰冻的滩面，溅起一片紫白的火星，呼呼</p>
呼地掷上大黄高矗的耳轮，哗地滚入耳孔，痛得大黄周身一激</p>
灵。四爪狂撵的大黄，霍地刹停了足步，贪恋不舍地瞟一眼远方</p>
渐逝的麂影，飞快旋过身段，掉过头颈，直向伫立在海堤顶上的</p>
老槐奔去。</p>
李蛤蜊十分惊异！父亲莫不是犯了糊涂症?为何弃下两只丧</p>
魂失魄的麂子不追呢?一只麂子可抵两个月的口粮。他心里很</p>
气，但见二黄三黄也已闪转过身段，尾随大黄向海堤顶上奔去</p>
便无比惋惜地，向奔近北方大柴滩的昏暗的麂影，睃了最后</p>
眼，缓缓地掉过身段，脚步重重地向老槐冲去。</p>
金龙肩扛两只死去的麂子，弯着瘦削的腰背，气喘吁吁地追</p>
近了。</p>
老槐领着三条剽悍的狼犬，冲下堤坡，跑回海堤的臂弯里。</p>
忽地，迎面扑来一股尖啸的朔风。大黄右耳轮的弹孔刚结上的血</p>
痂，突地被朔风尖利的指棒刺通了，拽出一缕缕殷红的血水，顿</p>
时痛得脊背起了一阵麻颤。它怒冲冲地吠叫一声，蓦地腾身跃</p>
起，直向金龙扑去，用尖齿一口咬定金龙的右手。金龙双肩被沉</p>
重的猎物压着，来不及闪避，霎时手心手背被扎出两排血印，两</p>
枚犬牙凸得高，自然扎得深，当即射出两串血珠。他被大黄无端</p>
乱咬惹怒了，急忙扔下肩扛的猎物，猛地抡起火铳把砸去。大黄</p>
万分机灵，早已闪让过身段，四爪按地轻轻一跳，避至蒿草后</p>
面，不待金龙追上前再抡起火铳把，它呼地一蹿隐至老槐身后。</p>
金龙刚要追过来抡铳把揍大黄，被老槐急急地喝止住了。</p>
老槐转过身来，伸出骨节粗硬的右掌，缓缓地摩挲着大黄的</p>
头顶，心里非常愧疚，口中吐出低沉的话语。大黄，莫怨金龙！</p>
是我火铳里的铁弹子，误伤了你的右耳。可你不听我的劝语，杀</p>
心过重，对麂子凶狠得太过头了！麂子愈来愈少，快要绝种了。</p>
我们应为后代子孙留下一群麂子让它们艰难地存活下去。麂子很</p>
有灵性会预报偷偷袭杀上滩涂的海啸，救我们无数滩民的性命！</p>
草海里的野兔、黄鼬由、狗獾多得很哩！你快去追撵吧！</p>
大黄年长智商高。它听懂了老槐深沉的劝语，急吠一声，翘</p>
起头颈，扬动四爪，向前方哗哗卷荡的草浪扑去。</p>
李蛤蜊立在一侧，目光火辣辣地盯着父亲。他对放走两只麂</p>
子十分惋惜，心里却又很困惑，口中重重地叹了一声：瞎！</p>
二黄善解主人心意，愤懑地刺老槐一眼，咕嘟了一阵口齿，</p>
便绕着李蛤蜊的腿足转圈儿，讨好地嗅慰李蛤蜊的脚脖，又抬起</p>
粗壮的头颈，双目漾出柔柔的光波，抚慰李蛤蜊黑苍苍的胸膛。</p>
李蛤蜊胸间蓄满了怨愤的冷焰，却不敢向威严的父亲发作，便将</p>
怒气移向二黄，喝斥二黄追撵得太慢，似乎是二黄没下死力，怠</p>
忽了职守，放走了两只麂子。二黄受了委屈，恨恨地逼视着李蛤</p>
蜊，不满地吠叫了一声。李蛤蜊被吠声刺得无比烦躁，生硬地抬</p>
起铳把，敲了一下二黄倔犟的脑壳，敞大嗓门，催喝一声：快去</p>
撵野兔！再不下死力追扑，我揍扁你这懒虫！二黄痛得哇呜吼叫</p>
了一声，怒刺李蛤蜊一眼，急忙旋过身段，将肥壮蓬松的尾巴夹</p>
于胯下，前爪轻轻一筑，两只后爪用力一抓，扒起两捧冻酥的灰</p>
白咸涩的碱土，朝李蛤蜊脸上一扬。李蛤蜊猝不及防，被簸洒得</p>
没头没脸，呛得口眼一闭，啊吹打了一个喷嚏。他似被强手将鼻</p>
尖捺入了浮土坑里，当即非常羞恼，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大踏步</p>
跳上前去，举起铳把使劲一抡。二黄这黠慧的家伙，早夹紧两颗</p>
铃铛似的卵蛋，呼嗤一声，蹿入了哗哗卷荡的草浪。李蛤蜊一下</p>
抡了个空，只劈断了一道草浪，砍飞起一大片枯脆的蒿草茎叶</p>
有几根硬蒿杆迸上了老槐的脸膛，戳得火爆爆地痛。老槐急忙喝</p>
问一声：追不上麂子，你拿二黄撒什么怨气?李蛤蜊非常愠怒，</p>
不回应父亲，霍地端起火铳，对准几丈开外，在草浪里扬爪腾跃</p>
的二黄，就要扣响火铳。老槐一见，急出一头火星，忽地怒喝一</p>
声。李蛤蜊惊得身板一晃，突地垂低手臂，收回了火铳。他本也</p>
不愿射杀二黄，只是被那两捧碱土惹恼了，一时怒焰灼得脑门晕</p>
糊。他抑下胸间腾腾上蹿的怒焰，剜视父亲一眼，头也不回地向</p>
草浪里趟去。</p>
金龙将双唇贴上被大黄咬破的手背，大口大口地吮吸。血水</p>
热烫而腥咸，他口很干涩，忙咽下了肚。三黄眸子黑亮亮的，口</p>
齿嫩嘴须细，入世不深，只是习惯性地尾追着大黄二黄，扑入了</p>
前方卷荡的草浪。</p>
老槐将气怒的目光从李蛤蜊厚阔的后背上收回，移向金龙足</p>
下的猎物。他沉沉地抬起双足，缓缓地走近几步，慢慢地蹲下双</p>
腿，俯下身段，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摸着母麂微温的躯体。母麂向</p>
左侧卧着，头颈脊背上紫黑的创口，已冻成干硬的血块，灼得老</p>
槐老暮的心隐隐的发痛。母麂的右目怒睁得很圆，似一颗冷凛凛</p>
的铁球，浮晃起一波一波幽蓝幽蓝的冷焰，定定地射向昏茫渺远</p>
的苍穹。母麂右眼角底下，不久前流出的一串凝血的泪珠，已被</p>
凛冽的朔风，冻成了一根紫莹莹的冰柱。老槐粗硬的手指触摸到</p>
了，立时烫得右臂一麻，通体一震，慌忙缩回了右手。他痛楚的</p>
心扑扑地颤跳起来，浑茫的双眸漫起一道道凄沉的雾波，哽咽着</p>
无比苍凉的嗓喉，对着朔风与冬云，对着昊天与莽野，字字沉似</p>
铁石，发出深长而又虔诚的誓语。哪一年我们滩民若能填饱饥</p>
腹，囤里有隔宿的余粮，一定替陷于濒临灭绝危境的麂子，替其</p>
它许多快绝种的生灵，圈一方水草丰茂的滩涂，让它们休养生</p>
息，繁衍后代子嗣，补赎我们猎户世世代代猎杀珍稀野物的罪</p>
衍!</p>
苍苍茫茫的滩涂，霎时仿佛一片寂静。呼啸的朔风停了，摇</p>
荡的草浪息了，浑沌的烟霭散了，卷扑的碱尘止了，蜿蜒的海堤</p>
直了，冰冻的滩地暖了，低垂的寒云退了，灰暗的穹窿蓝了，惨</p>
白的日头红了，射下一波一波热烫的光焰。母麂眼角的冰柱默默</p>
地化了，圆睁的双目慢慢地闭合了。</p>
(本章完)</p>sxbiquge/read/70/70700/ )
上腾跃的身影。它迅猛地追扑上去，尖利的目光劈穿摇荡的蒿草</p>
茎叶，扫见了倒卧在蒿草根下，汪入血泊的母麂和正跳蹦的小雄</p>
麂</p>
小雄麂躯体上并没被射中一颗铁弹子。它被母麂高大壮硕的</p>
身段紧紧地遮护着，当两阵密密匝匝的灼烫的弹雨，裹着无比刺</p>
耳的尖啸，劈穿哗哗卷荡的草浪射来时，它像站立于台风眼之</p>
中，静谧而又安宁，四周凶野暴虐吞天噬日的万丈狂澜，早已被</p>
母麂的血肉之躯隔断了。在这万分之一秒的瞬间，台风眼的安谧</p>
便飞速逝去。它看见一串串紫光熠熠的血珠，从母亲的脊背与头</p>
颈溅射过来，洒满了它万分哀痛的面颊。它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悲</p>
惨的唤鸣，自己的躯体便被母麂扑护过来的巨大的惯性撞倒了。</p>
它周身痛极了，晕厥了一刹那。朔风飞快掷来大黄凶猛的狂吠</p>
声，迅即将它惊醒过来。它倏地蹦起，极度的紧张与惊惧，使它</p>
的神经麻木了片刻，竟忘了左前腿的剧痛，一下跳蹦得很高，低</p>
矮的头颈撞穿了高卷的草浪。蓦地，它扫见前方摇荡的草浪尖</p>
上，公麂和小雌麂疾速腾跃的身影，一股渴望死中求生的烈焰，</p>
从它灼烫的胸间蹿起，呼地一声，扑入了急剧摆荡的脑颅，冲旋</p>
得双眸一片辣红。它周身陡地一颤，忽地扬起前蹄，猛地将卷荡</p>
过来的草浪，急急地向腹下扒去，迅即抽起后蹄，将腹下的草浪</p>
向冰冻的滩地踩去。它的蹄足刚一点地，突地，汪入血泊的母麂</p>
无比吃力的发出了最后一声呼鸣，急催它扬开四蹄，疾速狂奔，</p>
逃离狼犬愈通愈近的险境。它的耳鼓似被无数枚尖利的刺槐针扎</p>
穿，心似被凛冽的朔风噬成了齑粉，痛得魂魄簌簌地抖颤。霎</p>
时，一阵怜母的狂飚呼地扫过无比痛楚的脑海，拍起了摇滩撼海</p>
的怒浪，掀得它的脑壳仿佛嘣地一声炸裂了。它陡地刹停疾奔的</p>
四蹄，霍地旋过身段，迎着大黄愈逼愈近的吠声，忽地腾身一</p>
跃，冲回母麂的身边。</p>
母麂倒卧在草浪底下，全身不停地抽搐着，殷红的血水从创</p>
口泪汩地涌出，浸透了棕黄色的毛发，洇赤了一大片冰冻的滩</p>
地。它急急地翘抬脖颈，蹬踢着四枝足杆，想爬立起身段，却因</p>
头颈和脊背创痛过重，难以撑直足杆。小雄麂扫见母麂无比痛楚</p>
的神情，蓦地双目涌出了一阵泪雨。它急火火地伸出热烫的舌</p>
尖，添着母麂头颈殷红的创口，希冀帮助母麂止住涌流的血水</p>
噬去无比难忍的痛焰。</p>
吼啸的朔风，将大黄的吠声愈掷愈近，愈掷愈烈。母麂失血</p>
过多，躯体麻痛得厉害，心却还警觉地醒着。它喉舌已不能发</p>
语，双唇焦灼地翕动着，催促小雄麂撇下它，迅即奔离将被狼犬</p>
噬杀的险境。小雄麂转瞬间似乎成熟了许多，它泪眼昏茫，竟忘</p>
了世间万物，唯见母麂生命的丝弦在心扉前飘荡。它火急火燎地</p>
向前扑去，启开唇舌想抿紧丝弦，不让丝弦断去，拦停母麂朝死</p>
亡渊谷滑坠的身段。但丝弦细极了，母麂的躯体无比沉重，拉得</p>
丝弦愈来愈细。小雄麂抿得唇舌万分酸麻，看看丝弦就将断去。</p>
它恨不能化为一根粗似海堤的长索，将母麂无比沉重的躯体系定</p>
在崖口，让死神在渊谷底下哀叹。</p>
蓦地，母麂启开双目，赤亮的眸子里腾起一阵烈焰，一串串</p>
辣痛的火星，毕毕剥剥地溅上小雄麂的脸鼻，烫得小雄麂忽地醒</p>
过魂来。小雄麂扫见母麂的双唇，在无比焦急地翕动着，顿时，</p>
明白了母麂怒催它奔离险境的心语，哀痛地看了母麂最后一眼，</p>
迅即掉过身段扬起蹄足，向前方草浪里狂奔的公麂和小雌麂追</p>
去。但只奔出十几丈远，刚抑下的左前腿的伤痛，又暴发出一阵</p>
痛焰，牵得它左前腿忽地一软，整个身段的重量，直向左前腿压</p>
去。因惯性大，它刹不住疾奔的蹄足，后胯突地抬起，拽得身段</p>
忽地向左侧翻去。它就势朝前一滚，急又从草浪里蹿起，脊背沾</p>
满了枯叶碱土，忙向前快步跳蹦，可只蹦出七八丈远，终因左前</p>
腿痛焰烧得猛烈，足步不禁踉跄起来。</p>
眨眼间，大黄劈碎一道道卷荡的草浪，箭也似地射近了。它</p>
双目只轻轻一掠，急奔的四爪突地收起，身段疾似一颗呼呼作响</p>
的弹丸，嗖地一声，越过汪入血泊的母麂躯体，直向蹄足踉跄的</p>
小雄麂扑去。</p>
后方的草岗上，老槐的眼角扫见了大黄的杀机。他万分焦</p>
急，忙敞开大嗓门喝止凶猛扑杀的大黄。停下，快停下！大黄已</p>
距老槐半里地之遥，呼啸的朔风，摇荡的草浪，早将老槐的喝止</p>
声切割成一缕缕碎片，簸扬入低垂的寒云肚里。大黄哪里还能听</p>
见?况且，大黄在娘腹中贮满了噬杀野物的天性，若无后天千百</p>
日的教诲训戒，极难替换世代传承的野蛮陈旧的杀性！</p>
转瞬之间大黄劈开哗哗作响的草浪，扑近了左前腿剧痛，驰</p>
速减慢的小雄麂。</p>
老槐仿佛扫见大黄露出一对尖利的犬牙，俯下头颈，正向小</p>
雄麂柔嫩的脖颈扎去。老槐心底升起无比焦灼的云团。不放铳</p>
小雄麂将迅即被切断脖颈；放铳，散喷的弹丸会误伤大黄。大黄</p>
跟随他好多年啦，比儿子还亲哩！他溽暑游泳腿抽了筋，直向水</p>
肚里沉去，是机敏的大黄咬着裤管，拖来李蛤蜊将他救上了岸。</p>
但眼前情势无比危急，决不能再犹豫，立即放铳将大黄隔开，吓</p>
退!</p>
老槐急将瞄准公麂的铳口移开，对着大黄头颈数丈开外扣下</p>
了扳机。嗵！一声沉闷的铳响，卷起一团灰蓝的硝烟，裹携着</p>
群灼烫的铁弹子，嚓地阻隔在距大黄前爪一丈远的草浪肚里。厚</p>
实的草海被戳出一只黑黢黢的窟窿，涌出一股焦糊苦辣的烟雾</p>
呛得大黄眼前一黑，口鼻窒闷了一刹那，右耳轮迅即暴起了一阵</p>
剧痛。一颗熠亮的红烫烫的铁弹子，刺穿了大黄迎风矗竖的右耳</p>
轮，剜出一个豆粒大的孔洞。一缕苦辣的烟雾飞扑过洞孔，缺损</p>
的孔洞边缘，霎时渗满了殷红的血水。因奔得疾，大黄周身的血</p>
浪直向头顶涌去，寻着右耳轮中间的缺口，呼呼呼地冲出，顺着</p>
耳根向后飘洒。它右侧背黄亮亮的毛发上，撒下一条断续相间的</p>
血线。</p>
大黄怒极了，半空里缩起四只脚爪急扭头颈，将火灼灼的目</p>
光，扫向身后几十丈开外的金龙，爪尖轻搭着卷荡的草浪，悬停</p>
刹那，汪地大吼了一声。它以为金龙打猎时日短，手脚稚嫩，</p>
目力太弱枪法孬，测不准麂子奔蹿的距离，放了一声臭铳，误伤</p>
了它这名追风掣电的骁将。它压根儿没料及这一铳是老槐放的，</p>
它四爪一落地，迅即扭回头颈，汪地怒吠一声，宛似一道嘎嘎作</p>
响的黄亮的闪电，劈开几道迎面扑来的草浪，直向前冲去。霎</p>
时，它冲近了蹄足踉跄的小雄麂，陡地扎下粗壮的头颈，一口咬</p>
住了小雄麂颤跳的咽喉，咔嚓一声，猛地切断了喉管，贪馋地吮</p>
了几口灼烫的血水，又急火火地朝前方的公麂狂撵而去。</p>
二黄三黄紧追着大黄的足跟，扑近了汪入血泊的母麂，俯低</p>
头颈杵下鼻尖，使劲嗅了嗅，断定母麂气脉将息，决不会撑起身</p>
段再蹿去，忙翘起头颈狂吠几声，呼地扑进卷荡的草浪，奔近身</p>
段抽搐的小雄麂，略一停足，飞快绕了半圈，又急冲冲地向大黄</p>
赶去。</p>
李蛤蜊在奔跑中装好了第三膛火药。他已追撵了七八里远</p>
手背被卷荡的草浪，咬出一道道血印，前胸后背涌出一阵阵热</p>
汗，脖颈、鼻凹、额角热气直喷。他扫见前方草浪里的公麂和小</p>
雌麂，奔得愈来愈远了，眼看就将甩下大黄狂撵的身影。他不禁</p>
急得满头冒火星，忽地敞开粗犷的喉咙，发出震天动地的吆吼，</p>
催赶三只凶猛剽悍的狼犬，劈开脚爪，踢碎草浪，追撵得更快更</p>
猛更神速些。</p>
噢嗬噢嗬噢嗬噢嗬噢嗬…</p>
呼啸的朔风，将李蛤蜊螺号似的吆吼声，急抓过去，嚓嚓嚓</p>
地掷入三只狼犬高矗的耳轮。大黄二黄三黄仿佛被洋槐树枝拴击</p>
过似的，周身一震，颈项上的鬃毛一枝枝直立起来，双目瞪得海</p>
龟一般地圆大，胸腹、肩背、臀胯绷得鲸骨一般坚硬，四只脚爪</p>
收成四把大砍刀，将迎面飞扑过来的草浪，哗哗哗地直向尾后砍</p>
去</p>
蜿蜒起伏的海堤，在前方卷荡的草浪里拐了个大弯折向东北。</p>
浑茫的旷野里，还残存着半个麂子的家庭—两只父女麂。</p>
它们迅猛地跳跃着，狂奔着，冲杀着，通体热气直冒，颈项、腹</p>
背、腋窝甩下大颗大颗的汗珠，鼻孔嘴巴大张，呼嗤呼嗤地急</p>
喘，嘴角喷出一团团的白沫，双眸红辣辣地，眼角扑出一串串凄</p>
痛的泪珠，喉头不停地抖颤着，四足扒得冰冻的滩地直向身后飘</p>
去。</p>
金龙急火火地扑下草岗，撩开一道道草浪快步急奔，冲到母</p>
麂面前，刹停足步收拾猎物。老槐脚杆似乎趔趄了一下，迅即又</p>
立稳了身段，健步如飞奔下草岗，越过金龙直向李蛤蜊追去。他</p>
边追边仰起脖颈放目眺望，那两只父女麂疾似弹丸，飞快地向浑</p>
茫的烟霭里射去。李蛤蜊早越过小雄麂倒卧的躯体，目光掠过大</p>
黄急速腾跃的身影，紧追着草浪上两颗不停向前浮晃的棕黄色的</p>
斑点。</p>
两只父女麂奔至海堤臂弯的最西端，飞快钻过堤坡的蒿草和</p>
紫穗槐树丛，呼地一声蹿上堤顶，急急地转颈四顾：堤东是光秃</p>
秃的盐碱滩，铺满了死亡的魔影；堤西堤南是大片大片的棉田，</p>
花朵早已摘光，只剩下灰褐色的枯瘦的棉杆；堤北是苍茫辽阔的</p>
大柴滩。朔风呼呼呼地横扫过去，金黄的苇浪一波一波卷荡，直</p>
涌入叆叇凝重的冬云。那里，只有那里，才是温馨而又安谧的生</p>
之处所！</p>
两只父女麂矗立在堤顶的一株苍凉虬劲的洋槐树下，凛冽的</p>
朔风吹刮着汗水淋淋的躯体，肆虐的碱尘扑打着劲健的四蹄。公</p>
麂急忙伸过头颈，用粘满白沫的嘴唇，连连蹭慰着小雌麂颤栗的</p>
脖颈，似乎喘息着向小雌麂低语奔蹿的方位。小雌麂惊惶不定的</p>
眼神稍稍平稳下来。</p>
大黄二黄三黄在草浪尖上劈开四足腾跃而来，从西北，从海</p>
堤苍老的臂弯里撵近了。朔风将灼烫的犬吠声一阵阵簸劈过来。</p>
近了，近了！双方的距离，在一丈一丈、一米一米、一尺一尺地</p>
缩短，缩短！</p>
堤顶上矗立的父女麂，神色镇定急而不乱，微侧过头颈，眼</p>
角早掠见草浪尖上疾速射来的三只狼犬。它们蓦地收紧了胸腹，</p>
脖颈向后一缩，两条后腿稍稍弯曲，两只前脚按紧堤脊，做好飞</p>
速腾跃的姿势。突地，它们目光向西北方一扫，在三条凶猛的狼</p>
犬，还距十几丈远的瞬间，猛地腾身一跃，掀起一股摇滩撼海的</p>
狂飙，呼地跳离了五六丈高的堤顶，直射至七八丈之外的堤脚，</p>
四蹄刚触及旷莽的碱滩地面，迅即飞也似地狂奔起来。刹那间</p>
化为两枝尖啸的鸣镝，直向北方浑茫辽阔的大柴滩射去。眼一</p>
眨，已射出一里之遥。</p>
大黄右耳轮的弹孔刚结上血痂。它呼地一声，追扑上堤顶</p>
躁怒的双目急向堤下一扫，已不见了两只麂子的身影。它急火火</p>
地昂起头颈，将无比焦急的目光向远处劈去，扫见那只麂子，仿</p>
佛肋下生出双翅，足不点地，身段向北方浑茫辽阔的大柴滩，呼</p>
呼呼地飞去。它怒吠一声，迅即纵身一跳，扑下堤顶，四爪踩着</p>
旋荡的碱尘，火急火燎地向前追撵。二黄三黄紧追着大黄的足</p>
跟，冲上堤顶，扑下堤去，尾追大黄疾速狂奔的身影，急急地向</p>
北追去。</p>
李蛤蜊紧追上堤顶。他嘴角挂着白沫，阔大的胸膛急速起</p>
伏，大张的口鼻扇得呼隆呼隆地响，脊沟里的热汗哗哗哗地直向</p>
下冲，腰眼腿裆冲得透湿。他足下的蒲鞋早跑穿了帮底，滩地里</p>
厚密的断柴桩，戳穿了浸透脚汗臭的包足布。因足底盖着一层铜</p>
板厚的老茧，柴桩尖刺来，一丝痛感也不觉，恍如毛虫挠痒痒</p>
他那饥得喷火的双目，早被两只狂奔的麂影攫去，已是世间万物</p>
皆忘！他一把扯下头上浸透热汗的罗汉帽，湿漉漉的发顶、顿时</p>
喷出一大团白亮的汗浪，惊得呼啸的朔风，在他额头前脑勺后，</p>
打着一圈圈的旋儿，瑟瑟惶惶地不敢扑上前来。他撸了一把黑阔</p>
阔脸膛上的汗潮，刚要瞪圆双目向堤下旷莽的滩涂扫去，突地，</p>
腹中打起了一个震坍苍穹的饿雷，震得双目一黑，脊背一抖，身</p>
板一晃。他急忙咬紧下唇，攥足周身的每一分力气稳定心神。他</p>
刚才奔撵得急，胸膛里的气浪正喘得紧，鼻孔吸入喉间的气波不</p>
够用，憋得胸膛里的血浪直向上涌，扑击得脸膛一片赤紫。他急</p>
忙踏定两只阔大的足板，十个脚趾向下一抠，扒定冰冻的堤脊，</p>
迅即龇开齿缝偷吸了一口气流，缓过一把劲来，沉沉地摆了一下</p>
粗壮的头颈，将腹内的饿雷压息，眼前的黑雾驱净，方才立稳魁</p>
梧的身段。瞬间，他急火火地睁开双目，连一秒钟也不停，猛地</p>
冲下堤顶，扑上碱滩，足步如飞，直向三条狂撵麂子的狼犬奔去。</p>
哦啾！哦啾！哦啾！</p>
老槐风风火火地追上了海堤。他立在堤顶并没冲下堤坡，只</p>
是急急地吹起唤停三条狼犬狂撵的唿哨。哨声宛似一串疾速滚动</p>
的铜豆钢弹，射向旷莽冰冻的滩面，溅起一片紫白的火星，呼呼</p>
呼地掷上大黄高矗的耳轮，哗地滚入耳孔，痛得大黄周身一激</p>
灵。四爪狂撵的大黄，霍地刹停了足步，贪恋不舍地瞟一眼远方</p>
渐逝的麂影，飞快旋过身段，掉过头颈，直向伫立在海堤顶上的</p>
老槐奔去。</p>
李蛤蜊十分惊异！父亲莫不是犯了糊涂症?为何弃下两只丧</p>
魂失魄的麂子不追呢?一只麂子可抵两个月的口粮。他心里很</p>
气，但见二黄三黄也已闪转过身段，尾随大黄向海堤顶上奔去</p>
便无比惋惜地，向奔近北方大柴滩的昏暗的麂影，睃了最后</p>
眼，缓缓地掉过身段，脚步重重地向老槐冲去。</p>
金龙肩扛两只死去的麂子，弯着瘦削的腰背，气喘吁吁地追</p>
近了。</p>
老槐领着三条剽悍的狼犬，冲下堤坡，跑回海堤的臂弯里。</p>
忽地，迎面扑来一股尖啸的朔风。大黄右耳轮的弹孔刚结上的血</p>
痂，突地被朔风尖利的指棒刺通了，拽出一缕缕殷红的血水，顿</p>
时痛得脊背起了一阵麻颤。它怒冲冲地吠叫一声，蓦地腾身跃</p>
起，直向金龙扑去，用尖齿一口咬定金龙的右手。金龙双肩被沉</p>
重的猎物压着，来不及闪避，霎时手心手背被扎出两排血印，两</p>
枚犬牙凸得高，自然扎得深，当即射出两串血珠。他被大黄无端</p>
乱咬惹怒了，急忙扔下肩扛的猎物，猛地抡起火铳把砸去。大黄</p>
万分机灵，早已闪让过身段，四爪按地轻轻一跳，避至蒿草后</p>
面，不待金龙追上前再抡起火铳把，它呼地一蹿隐至老槐身后。</p>
金龙刚要追过来抡铳把揍大黄，被老槐急急地喝止住了。</p>
老槐转过身来，伸出骨节粗硬的右掌，缓缓地摩挲着大黄的</p>
头顶，心里非常愧疚，口中吐出低沉的话语。大黄，莫怨金龙！</p>
是我火铳里的铁弹子，误伤了你的右耳。可你不听我的劝语，杀</p>
心过重，对麂子凶狠得太过头了！麂子愈来愈少，快要绝种了。</p>
我们应为后代子孙留下一群麂子让它们艰难地存活下去。麂子很</p>
有灵性会预报偷偷袭杀上滩涂的海啸，救我们无数滩民的性命！</p>
草海里的野兔、黄鼬由、狗獾多得很哩！你快去追撵吧！</p>
大黄年长智商高。它听懂了老槐深沉的劝语，急吠一声，翘</p>
起头颈，扬动四爪，向前方哗哗卷荡的草浪扑去。</p>
李蛤蜊立在一侧，目光火辣辣地盯着父亲。他对放走两只麂</p>
子十分惋惜，心里却又很困惑，口中重重地叹了一声：瞎！</p>
二黄善解主人心意，愤懑地刺老槐一眼，咕嘟了一阵口齿，</p>
便绕着李蛤蜊的腿足转圈儿，讨好地嗅慰李蛤蜊的脚脖，又抬起</p>
粗壮的头颈，双目漾出柔柔的光波，抚慰李蛤蜊黑苍苍的胸膛。</p>
李蛤蜊胸间蓄满了怨愤的冷焰，却不敢向威严的父亲发作，便将</p>
怒气移向二黄，喝斥二黄追撵得太慢，似乎是二黄没下死力，怠</p>
忽了职守，放走了两只麂子。二黄受了委屈，恨恨地逼视着李蛤</p>
蜊，不满地吠叫了一声。李蛤蜊被吠声刺得无比烦躁，生硬地抬</p>
起铳把，敲了一下二黄倔犟的脑壳，敞大嗓门，催喝一声：快去</p>
撵野兔！再不下死力追扑，我揍扁你这懒虫！二黄痛得哇呜吼叫</p>
了一声，怒刺李蛤蜊一眼，急忙旋过身段，将肥壮蓬松的尾巴夹</p>
于胯下，前爪轻轻一筑，两只后爪用力一抓，扒起两捧冻酥的灰</p>
白咸涩的碱土，朝李蛤蜊脸上一扬。李蛤蜊猝不及防，被簸洒得</p>
没头没脸，呛得口眼一闭，啊吹打了一个喷嚏。他似被强手将鼻</p>
尖捺入了浮土坑里，当即非常羞恼，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大踏步</p>
跳上前去，举起铳把使劲一抡。二黄这黠慧的家伙，早夹紧两颗</p>
铃铛似的卵蛋，呼嗤一声，蹿入了哗哗卷荡的草浪。李蛤蜊一下</p>
抡了个空，只劈断了一道草浪，砍飞起一大片枯脆的蒿草茎叶</p>
有几根硬蒿杆迸上了老槐的脸膛，戳得火爆爆地痛。老槐急忙喝</p>
问一声：追不上麂子，你拿二黄撒什么怨气?李蛤蜊非常愠怒，</p>
不回应父亲，霍地端起火铳，对准几丈开外，在草浪里扬爪腾跃</p>
的二黄，就要扣响火铳。老槐一见，急出一头火星，忽地怒喝一</p>
声。李蛤蜊惊得身板一晃，突地垂低手臂，收回了火铳。他本也</p>
不愿射杀二黄，只是被那两捧碱土惹恼了，一时怒焰灼得脑门晕</p>
糊。他抑下胸间腾腾上蹿的怒焰，剜视父亲一眼，头也不回地向</p>
草浪里趟去。</p>
金龙将双唇贴上被大黄咬破的手背，大口大口地吮吸。血水</p>
热烫而腥咸，他口很干涩，忙咽下了肚。三黄眸子黑亮亮的，口</p>
齿嫩嘴须细，入世不深，只是习惯性地尾追着大黄二黄，扑入了</p>
前方卷荡的草浪。</p>
老槐将气怒的目光从李蛤蜊厚阔的后背上收回，移向金龙足</p>
下的猎物。他沉沉地抬起双足，缓缓地走近几步，慢慢地蹲下双</p>
腿，俯下身段，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摸着母麂微温的躯体。母麂向</p>
左侧卧着，头颈脊背上紫黑的创口，已冻成干硬的血块，灼得老</p>
槐老暮的心隐隐的发痛。母麂的右目怒睁得很圆，似一颗冷凛凛</p>
的铁球，浮晃起一波一波幽蓝幽蓝的冷焰，定定地射向昏茫渺远</p>
的苍穹。母麂右眼角底下，不久前流出的一串凝血的泪珠，已被</p>
凛冽的朔风，冻成了一根紫莹莹的冰柱。老槐粗硬的手指触摸到</p>
了，立时烫得右臂一麻，通体一震，慌忙缩回了右手。他痛楚的</p>
心扑扑地颤跳起来，浑茫的双眸漫起一道道凄沉的雾波，哽咽着</p>
无比苍凉的嗓喉，对着朔风与冬云，对着昊天与莽野，字字沉似</p>
铁石，发出深长而又虔诚的誓语。哪一年我们滩民若能填饱饥</p>
腹，囤里有隔宿的余粮，一定替陷于濒临灭绝危境的麂子，替其</p>
它许多快绝种的生灵，圈一方水草丰茂的滩涂，让它们休养生</p>
息，繁衍后代子嗣，补赎我们猎户世世代代猎杀珍稀野物的罪</p>
衍!</p>
苍苍茫茫的滩涂，霎时仿佛一片寂静。呼啸的朔风停了，摇</p>
荡的草浪息了，浑沌的烟霭散了，卷扑的碱尘止了，蜿蜒的海堤</p>
直了，冰冻的滩地暖了，低垂的寒云退了，灰暗的穹窿蓝了，惨</p>
白的日头红了，射下一波一波热烫的光焰。母麂眼角的冰柱默默</p>
地化了，圆睁的双目慢慢地闭合了。</p>
(本章完)</p>sxbiquge/read/70/707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