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涛、铁牛、赵老头、老张四人围坐在八仙桌。

  林月柔带着几个丫头则坐在旁边的大圆桌。

  两桌摆着一样的菜色。

  正中一大盆奶白色的黄颡鱼炖豆腐。

  周围是色泽红亮的红烧黄颡鱼、清蒸腌鱼、腌虾炒莴苣、蛋花汤、炒青菜,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冷切腌肉。

  荤素搭配,香气扑鼻。

  江涛给桌上三人斟上黄酒,醇厚的酒香混着鱼鲜味,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赵老头抿了一口黄酒,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鱼腹肉,眯着眼感叹。

  “啧,这日子过得惬意啊。有好酒,有好鱼,跟着涛子干,心里踏实,嘴里有味儿!”

  老张夹起一筷子腌肉塞进嘴里,“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哎呀,涛子,跟着你有钱挣,吃得又好,比我在家啃咸菜强百倍!”

  说着,他灌了一口黄酒顺下去,脸上泛起红光,满足地打了个嗝。

  “大家辛苦了,多吃点。”

  江涛笑着招呼,“铁牛,别光顾着吃米饭,吃菜!赵叔,张叔,来,再走一个!”

  几人吃得热火朝天,酒杯碰得叮当作响。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叫唤,“涛子!涛子在家吗?”

  这声音一听就是江海。

  只不过,没了以往那种拿腔拿调的官腔,反而透着几分急躁。

  “涛子,你大哥来了。”

  赵老头笑着提醒,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我去看看。”

  江涛刚放下筷子站起身。

  江海就已经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看到满桌的好菜,眼睛顿时直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难怪在院子外就闻见一股浓郁的鲜香。

  原来是涛子家在吃好的!

  这规格,比他在厂里食堂吃的强太多了!

  “哟,吃着呢?”

  江海目光在八仙桌和江涛之间逡巡。

  想着自己是大哥,江涛应该会客气让他坐下一起吃饭。

  可八仙桌,四人一人一面坐着。

  他往哪儿挤?

  难道去跟那几个丫头片子挤大圆桌?

  他堂堂草编厂副主任,拉不下那个脸啊。

  “大哥啊,你怎么来了?”

  江涛明知故问,“有什么事吗?”

  江海心里那个气啊。

  这小子是真不懂事还是装傻?

  好歹自己是大哥,今天还借了车给他,虽然得了包烟,但这情分还在吧?

  怎么现在也不招呼他坐下?

  不过,他有求于人,也只能忍着。

  “是有事,这事说来话……”

  言下之意是这事很重要也很复杂,咱们边吃边谈,你先给我加个座、添双筷子。

  但江涛却像没听懂他的暗示。

  “哦,说来话长啊。那大哥你先回去,等我们吃完饭,或者你有空了再来细说。我们现在正吃饭呢,这粗茶淡饭的,也不敢招待你这大主任,怕怠慢了。”

  这话一出,江海脸都绿了。

  粗茶淡饭?

  这一桌鱼虾肉蛋叫粗茶淡饭?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还让他先回去?

  他好不容易拉下脸跑这一趟,就这么被打发了?

  江海气得想拂袖而去,但一想到厂长那张黑脸,想到那岌岌可危的副主任位置,他又不敢就这么走了。

  可江涛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既不让他上桌,也不接他的话茬,他杵在这看人家大吃大喝,闻着香味干瞪眼,又算怎么回事?

  简直是自取其辱!

  “行,你们吃着!”

  江海气呼呼地撂下一句,转身就走。

  看着他狼狈离开的背影,赵老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铁牛也憨憨地咧了咧嘴。

  老张更是幸灾乐祸,“嘿,这大主任,以前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也有吃瘪的时候。”

  院外,江海还没走远,隐约听到屋里传来的笑声,更是气得牙痒痒。

  哼,臭小子!

  大哥给你登云梯,想拉你一把,带你结识大老板。

  你倒好,不识抬举,还让我下不来台!

  你给我等着!

  “来,咱们继续吃。”

  江涛神色如常,重新举起酒杯招呼众人。

  桌上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酒香菜香交织,欢声笑语不断,仿佛刚才江海的出现只是个小插曲。

  一直吃到晚上八点多,窗外天色早已黑透,煤油灯的光晕将人影拉得长长的。

  赵老头和铁牛惦记着明天还要干活,便起身告辞。

  老张虽意犹未尽,也只好依依不舍地跟着离开,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地瞅着桌上剩的半条鱼。

  他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家,刚推开院门,他老婆子就闻着味儿从屋里出来了,皱着眉劈头盖脸地数落。

  “死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一身酒气冲天,跟个醉猫似的,又去哪鬼混了?家里一堆活儿也不管!”

  要在平时,老张早就缩着脖子任骂了。

  可今天不一样。

  借着酒劲,再加上兜里揣着江涛刚塞的两块钱辛苦费。

  他底气十足,非但不躲,反而挺直了腰板,从兜里摸出那两块钱,颇有气势地扬了扬。

  “嚷嚷什么?爷们儿干大事去了!这是涛子给的辛苦钱,拿着!别整天叨叨叨的,去,给爷打盆热洗脚水来!”

  他老婆子一愣,待看清那两张实实在在的票子,到了嘴边的骂声顿时咽了回去。

  “有几个钱就烧包!”

  她接过钱,嘴上虽不服软,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转身去灶间烧水了。

  看着老婆子的背影,老张打了个酒嗝,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跟着涛子,吃香的喝辣的,在家里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这感觉,真不赖!

  而另一边,赵老头背着月色回到家。

  一进门,就见赵老太一动不动坐在堂屋桌旁,煤油灯芯捻得小小的。

  赵老头差点没吓一跳,“怎么了,老婆子?大晚上的不睡觉,坐这儿发什么愣?灯也不挑亮点。”

  “哎,我辛辛苦苦有什么用,人家又不领情。”赵老太叹气。

  嗯?

  赵老头这才看到桌上摆着好酒好菜。

  虽不如涛子家丰盛,但也有盘炒鸡蛋,一小蝶花生米,一碗看样子特意留的鱼汤,旁边还温着一小壶酒。

  对了,老婆子说过,以后要一日三餐将他服侍得好好的。

  这是特意等他回来吃晚饭?

  “哎呀,你就别倒酸水了。”

  赵老头心里有点感动,但嘴上不饶人,“我在涛子家吃过了,大鱼大肉的,还有黄酒。你这……留着自己吃吧。实在不行,明天你也来涛子家吃饭?月柔肯定不介意多双筷子。”

  “真的?”

  赵老太眼睛一亮。

  “还煮的呢!”

  赵老头气笑了,“别总占涛子家便宜。”

  “你没占啊。”

  赵老太白了他一眼。

  其实她也不是真要在这死等,主要还是为了找个由头,能名正言顺地从老头子那收缴今天的收益。

  “钱呢?”

  “今天鱼没卖,都养着呢。”

  赵老头脱了外衣,坐在板凳上,“涛子说先养着,明天看情况。”

  “估摸着能有多少?”

  赵老太不死心。

  “那我哪知道,看涛子怎么卖,卖给谁。反正少不了咱们那一成。”

  赵老头含糊其词,不想多说,怕老婆子到处嚷嚷。

  “行吧,那明天卖了钱,第一时间拿回来。”

  赵老太按捺住心里的期盼,起身去给他倒洗脚水,“赶紧洗洗睡,明天还得跟着涛子干大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