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一楼,舞池中央。

  男人只是笑了一下,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而花阴,却是抬起手来。

  手掌穿过那个男人的脸时,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像是探入了一层薄薄的水幕,又像是拂过一块冰凉的玻璃。

  没有实体。

  只有影像。

  那个男人依旧保持着微笑,空洞的眼睛依旧看着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花阴收回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果然。”

  他转过身,看向二楼阳台上那四个屏息凝神的同伴。

  “下来吧。”

  “是幻境。”

  话音落下,四道身影从二楼一跃而下。

  宋禾落地时故意踩重了脚步,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但那些凝固的舞者依旧纹丝不动。

  “我靠……真是幻境?”他挠着头,“这也太真实了吧?我刚才连他们的呼吸声都听见了!”

  张狂冷冷道:“你听见的是你自己的幻觉。”

  “你——!”

  “好了。”沐清风打断他们,目光扫过四周,“既然花阴已经确认了,那就分头看看。既然设下这个幻境,一定有它的根源。”

  黄绾绾已经蹦蹦跳跳地凑到一个凝固的女仆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真的不动诶……”

  她忽然凑近那张脸。

  然后——

  “咦?”

  她的声音变了。

  “你们来看!”

  四人迅速围过去。

  黄绾绾指着那个女仆的脸。

  “这个人的五官……你们不觉得眼熟吗?”

  宋禾凑近了看,皱着眉琢磨了两秒,然后猛地后退一步。

  “卧槽!这、这不是大使馆那个——那个谁来着?就那个第一个昏迷的!”

  “小周。”沐清风沉声道,“使馆的文秘,二十七岁,第一批昏迷的三个人之一。”

  众人对视一眼。

  张狂已经快步走向另一个凝固的侍者。

  “这个也是。”

  他又看向旁边一个端着托盘的男人。

  “这个也是。”

  沐清风的脸色凝重起来:“这里所有的侍从面孔……都是使馆昏迷的员工。”

  宋禾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们的意识都被困在这儿了?在这儿给人端盘子倒酒?”

  黄绾绾小声说:“那对夫妻……就是这座庄园真正的主人?”

  没有人能回答。

  花阴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围那些凝固的面孔。

  那些大使馆员工,有的在微笑,有的在交谈,有的在端着酒杯经过——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满足的、沉浸其中的表情。

  仿佛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归宿。

  “得找到根源。”他开口,“把他们的意识救出来。”

  ---

  接下来的半小时,五人在幻境中四处探索。

  他们试过打碎画框——画框纹丝不动。

  试过用灵力攻击周围的建筑——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任何效果。

  试过强行唤醒那些凝固的员工——没有任何反应。

  宋禾甚至对着那个男人脸扇了两巴掌,手掌依旧穿透而过。

  “不行不行不行!”他烦躁地抓着头,“这鬼地方软硬不吃!到底怎么搞!”

  沐清风沉思片刻,忽然抬头。

  “三楼。”

  众人看向他。

  “那个我们没来得及进去的房间。”

  他看向花阴。

  “花阴,你之前说,那个门上的纹路你看着眼熟。现在能想起来吗?”

  花阴低头,看向手中一直握着的画框。

  相框边缘,刻着一圈繁复的花纹——藤蔓缠绕,中间是一个变体的字母。

  他又看向通往三楼的楼梯方向。

  那个字母的形状,和门上的纹路——

  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符号。”

  他说。

  “这座庄园的家族徽记。”

  ---

  三楼,那扇门前。

  再次站在这扇门前,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

  之前是警惕,是未知,是隐隐的不安。

  现在——是目标明确。

  宋禾活动了一下脚踝。

  “这次还用推的吗?”

  花阴侧身让开。

  “你来。”

  宋禾咧嘴一笑。

  然后——

  砰——!!!

  一脚踹出,门板应声而飞,重重砸在里面的地板上,扬起一片灰尘。

  五人鱼贯而入。

  这是一间储藏室。

  不大,约莫三十平米。四面墙壁上挂满了油画——大大小小,各种尺寸,加起来至少有四五十幅。

  窗户在正对面,月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而正对着窗户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比其他的都大。

  比其他的都新。

  画上——

  是三个穿着现代服装的年轻人。

  他们站在夕阳下的庄园前,手里举着相机,脸上带着拍照时的专注与兴奋。

  正是那三名大使馆摄影爱好者。

  “找到了。”

  沐清风的声音很轻。

  张狂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道剑气!

  凌厉的剑光斩向那幅画——

  然后,在距离画框一寸的地方,无声消散。

  “我艹了!”

  张狂难得爆了一句粗口。

  他又连斩三剑,每一道剑气都比上一道更强——但结果都一样,全部消散于无形。

  宋禾也冲上去,一记重拳轰向画框——拳头同样穿透而过,没有任何着力感。

  “这画有点意思啊!”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看那幅完好无损的画,“软的硬的都不吃?”

  黄绾绾试着用锦纱缠绕,锦纱直接穿了过去。

  沐清风皱眉沉思:“这不是普通的幻境核心……它似乎拒绝一切物理和灵力的干涉。”

  三人束手无策。

  然后,他们同时看向一个人。

  花阴站在门口。

  他一直没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片刻后。

  他走上前。

  伸出手。

  指尖——

  噗。

  一缕苍白色的火焰,无声燃起。

  火焰不大,只有拇指高矮。但那颜色,白得近乎透明。焰心深处,有一抹极淡的暗金在流转。

  【天火】。

  天火妖龙的天赋技。

  天罚之焰。

  无物不燃。无物不焚。

  花阴的手指轻轻一点。

  那簇苍白色的火焰,飘飘荡荡地落在那幅画上。

  接触的瞬间——

  轰——!

  火焰猛然炸开!

  不是燃烧纸张的那种慢吞吞的蔓延,而是瞬间吞噬、瞬间焚尽!

  那幅画在火焰中剧烈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嘶吼——但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画面上那三个年轻人的身影,一点点被苍白吞没,最后彻底消失。

  然后——

  周围的世界开始崩塌。

  那些挂满油画的墙壁开始龟裂,裂缝蔓延,大片大片的墙皮剥落。

  窗外的月光变得模糊,像被什么东西搅动的水面。

  整栋楼开始摇晃。

  “走!”

  花阴转身,大步朝窗户走去。

  他一把推开窗户,回头看了一眼四人。

  “跳。”

  张狂第一个跃出。

  黄绾绾紧随其后。

  然后是宋禾。

  沐清风翻窗而出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花阴。

  花阴没有立刻跳。

  他站在窗边,左手按在窗框上。

  右手——

  掌心灵光闪烁。

  数十只苍白色的迷蝶,从他掌心飞出。

  它们振翅,盘旋,然后——

  化作数十道苍白色的火焰,朝着这座大楼的每一个角落飞去。

  走廊。

  楼梯。

  舞厅。

  那些挂满油画的储藏室。

  那些凝固着百年前舞会的大厅。

  那些被困着大使馆员工意识的空间。

  全部点燃。

  火光在身后蔓延,将这座存在了百年的幻境、这座吞噬了无数人意识的魔窟——

  一寸寸焚为虚无。

  花阴最后看了一眼腋下夹着的那幅画框——画框已经恢复了原状,褪色、破旧,像是刚从废墟里捡出来的。

  他收回目光。

  翻身跃出窗户。

  身后,整座大楼在苍白色的火焰中轰然倒塌。

  ---

  庄园外,围墙边。

  五人落地时,身后的火光已经冲天而起。

  那些苍白色的火焰在黑夜中格外刺眼,像是从地狱里燃起的业火。

  宋禾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整得挺好。”

  他拍了拍花阴的肩膀。

  “这鬼地方,烧了也是为民除害。”

  沐清风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走吧,该回去了。”

  五人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火势越来越大。

  那些在庄园外围驻守的交趾国警戒人员终于发现了异常。

  “着火了!快!快灭火!”

  他们拎着灭火器冲过去,对着那燃烧的大楼猛喷。

  泡沫、干粉、水——

  没用。

  那苍白色的火焰像是活的一样,不管他们用什么,都烧得越来越旺。

  有人拨通了上级的电话,声音都在发抖:

  “报告!那座庄园……那座庄园着火了!我们灭不掉!根本灭不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

  “……我知道了。”

  ---

  夜色中,五道身影在荒野中疾行。

  远处,花阴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那个方向。

  夜色中,只有隐约的火光和漫天的黑烟。

  “……怎么了?”沐清风问。

  花阴沉默了两秒。

  “……没事。”

  他收回目光。

  继续朝前走。

  但在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些盖在家具上的白布。

  那些与百年废弃时间对不上的磨损痕迹。

  那些——

  他刚才没来得及细想的细节。

  “……但愿是我想多了。”

  他轻声说。

  没有人听见。

  ﹉

  两个小时后,使馆的灯光出现在视野尽头。

  宋禾长出一口气:“终于要到了……我腿都快断了……”

  黄绾绾小声说:“也不知道那些员工醒了没有……”

  沐清风看向花阴。

  “应该醒了。”

  花阴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朝前走。

  腋下,那幅画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没有人注意到——

  在那座已经彻底烧毁的大楼废墟中,有一件东西完好无损。

  不,不是完好无损。

  是根本没有被烧到。

  那是一块白布。

  盖在一把落满灰尘的旧椅子上。

  白布很干净。

  椅子上没有灰。

  就好像——

  不久前,还有人坐在这里。

  看着窗外的火光。

  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