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战争结束了。

  当那两位龙国法则境强者真正出手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

  妖帝很强。法则境的修为,数千年的积累,让它在冰原深处称王称霸数百年。但它面对的,是两个同级别的对手。

  那一战,打碎了冰原深处三座雪山,掀翻了数百里的冻土。

  妖帝重伤,险些被当场斩杀。最后时刻,它动用了某种禁忌秘法,燃烧了自己一半的本源,才勉强撕裂空间逃遁。

  妖族大败。

  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大妖们,死的死,逃的逃。雪狼族灭族,冰熊族残存不足千人,地龙族全军覆没。剩下的,全部被赶进了冰原最深处,那片连妖兽自己都无法生存的绝地。

  龙国的领土,向北、向西,拓展了上千公里。

  那些曾经属于白熊国、后来被妖兽占据的土地,如今插上了龙国的旗帜。

  卫帛站在新占领的土地上,看着远处那片苍茫的冰原,只说了一句话:

  “够了。”

  够了。

  打了半年,死了那么多人,够了。

  剩下的,留给后人。

  ---

  白熊国那边,也收复了部分领土。

  他们的军队推进到了当年丢失的边境线,在那些废墟上升起了自己的国旗。无数人流着泪跪在地上,亲吻那片久违的土地。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故乡,还在更西边。

  还在妖帝的控制下。

  还要继续打。

  还要继续等。

  ---

  心理医生,再次消失了。

  当那两位法则境出现在长城上空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局棋他下不成了。

  他想晋级法则境,但他不想找死。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妖族大营,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妖帝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千里之外。

  这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又一次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

  他的谋划,又一次落空。

  但没关系。

  他习惯了。

  他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等待下一个机会,等待下一个猎物,等待下一个可以让他晋升的祭品。

  ---

  南方,天火妖龙一族的巢穴,同一时间。

  那两头老龙刚有异动,刚刚决定派出使者去北境打探消息,刚刚准备对那个吞噬了它们族人的少年采取行动——

  然后,一道恐怖的气息,从天而降。

  是那两位法则境之一。

  他就站在海岛上空,没有动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俯瞰着下方。

  三秒。

  那头最老的天火妖龙,直接跪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我们绝无异动……绝无……”

  那法则境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转身离开。

  没有留下任何话。

  但天火妖龙一族,从此再也不敢提“白蝶”这两个字。

  ﹉

  龙国东线,某夜,庆功宴。

  宋禾喝大了。

  他抱着酒坛子,坐在角落里,傻笑。

  “老子……老子现在是凝核境了……”

  沐清风坐在他旁边,淡淡地笑了笑。

  “是啊,凝核境了。”

  张狂已经喝多出去吐了。

  黄绾绾趴在桌上,小脸红扑扑的。她已经彻底恢复了,而且比之前更强。

  半年。

  半年的时间,他们从蕴灵境杀到了凝核境。

  半年的时间,他们从新兵杀成了老兵。

  半年的时间,他们每个人都获得了专属代号。

  宋禾,代号【碎岳】。

  沐清风,代号【龙武】。

  张狂,代号【四时】。

  黄绾绾,代号【玄女】。

  战功赫赫。

  名扬北境。

  但他们都知道,这些代号,这些战功,这些荣耀——

  本该有一个人,和他们一起分享。

  那个人,叫花阴。

  代号【白蝶】。

  此刻,他还在那个地方。

  躺着。

  ---

  宋禾忽然开口。

  “你们说,花阴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沐清风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回来后的张狂蹲在一旁,没有说话。

  黄绾绾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我想去看看他……”

  沐清风拍了拍她的肩膀。

  “等庆功宴结束,一起去。”

  宋禾抱着酒坛子,看着夜空。

  “那小子,真他妈能躺……”

  他的声音很轻。

  “躺了半年了……”

  “该起来了……”

  ﹉

  龙京总部,孙老的房间。

  孙老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他的脸色,比半年前差了很多。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恭敬地行礼。

  “孙老,您找我?”

  孙老没有回头。

  “嗯。”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工具派那边,最近怎么样?”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小心地说:

  “他们……最近在推宋禾。”

  孙老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继续道:

  “他们说,您的时间不多了。白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与其等一个可能永远醒不来的人,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选宋禾。”

  孙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男人听懂了孙老的笑,那是嘲讽,嘲讽那些人各有私心,也有苦涩,苦涩自己大限将至,却无继承人。

  “选宋禾?”

  他站起身,走到中年男人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白蝶吗?”

  中年男人摇头。

  孙老看着他。

  “因为那小子,有一颗不会碎的心。”

  “宋禾也很好,有能力,有野心,有冲劲。但他和那小子不一样。”

  他顿了顿。

  “那小子是从绝望里爬出来的。他见过最深的黑暗,杀过最多的人,背负着最重的罪。但他那颗心,没有碎。”

  “那种人,一万个S级里,也出不了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我等。”

  “等到他醒。”

  “或者等到我死。”

  中年男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默默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孙老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轻声说:

  “小子,快点醒吧。”

  “老子……快撑不住了。”

  ﹉

  西方,白熊国境内,某个小镇。

  他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

  半年了。

  自从带着那群遗民遇到那支白熊国军队后,他的生活就彻底变了。

  那支军队的指挥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军。他听完那些遗民的讲述后,直接走到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救了我的同胞。”

  他听不懂。

  但老将军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茫然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他摇了摇头。

  老将军愣了一下。

  “没有名字?”

  他又摇了摇头。

  不是没有名字。

  是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老将军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他想了想。

  “伊卡洛斯。”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

  “在古老的传说里,伊卡洛斯用羽毛和蜡做了一双翅膀,飞向太阳。虽然最后他坠落了,但他飞过。他追求过光明。”

  他顿了顿。

  “你就像他。从天而降,救了这么多人。你自己,也在寻找什么。”

  他看着那双眼睛。

  “伊卡洛斯·阿斯特赖俄斯。”

  “阿斯特赖俄斯,是星辰之神的名字。愿你如星辰般,照亮这片苦难的土地。”

  他听着那些陌生的音节。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老将军的眼神里,有一种温暖。

  他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有了名字。

  伊卡洛斯·阿斯特赖俄斯。

  白熊国的英雄。

  那些被他救过的人,见到他都会低头行礼,叫他“伊卡洛斯大人”。

  他学会了白熊国的语言。

  学会了和那些士兵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一起笑。

  学会了——

  假装自己是一个普通人。

  但每到深夜,当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些记忆碎片还是会涌上来。

  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被困在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经历什么的——

  本体。

  他有时候会想。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吗?

  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想到这里,胸口就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痛。

  是一种说不清的……空。

  ﹉

  远处,白熊国的边境线上,埃贝莉尔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方向。

  这里,已经有了一个传说。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少年,带着上千名遗民,穿越了妖兽的领地,把他们安全带回了故土。

  那个少年,据说很强。

  据说会用火焰和风。

  据说有一双血红色,但茫然至极的眼睛。

  和那个传说中杀穿了交趾国的龙国少年,很像。

  但她没有去确认。

  也没有必要。

  ﹉

  龙国某地,觉醒者心理康复中心,同时间。

  病房里很安静。

  花阴依旧躺在床上。

  半年了。

  他几乎没有动过。

  但在他的意识深处——

  他正在走。

  走在一个无尽的迷宫里。

  那些记忆碎片,依旧循环播放。

  幽城。

  交趾国。

  北境。

  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

  那些被他吞噬的人。

  那些绝望的眼睛。

  那些诅咒和怨恨。

  一遍又一遍。

  没有尽头。

  他累了。

  真的很累。

  他想停下来。

  但他停不下来。

  直到——

  他走到了一扇门前。

  那是一扇很普通的门。

  木质的,有些旧,漆皮剥落。

  门紧紧关着。

  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小男孩的哭泣声。

  很压抑。

  很委屈。

  像是哭了很久,却不敢大声哭出来。

  花阴站在门外。

  他听着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熟悉。

  熟悉得让他浑身僵硬。

  那是——

  他自己。

  是小时候的自己。

  是那个被母亲漠视、被父亲期望压垮、在深夜里偷偷哭泣的自己。

  他的手,缓缓抬起。

  按在门上。

  那扇门,冰凉。

  他没有推开。

  只是按着。

  听着门后那个小男孩的哭泣。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那些被他遗忘的、压在记忆最深处的——

  小时候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的夜晚。

  父亲失望的眼神。

  母亲离开时的背影。

  那些说他“丧门星”的窃窃私语。

  那些孤独的、无人理解的日子。

  原来,它们一直都在。

  只是被他藏起来了。

  藏在了那些杀戮、那些疯狂、那些血与火的记忆后面。

  而现在,它们回来了。

  门后的哭声,还在继续。

  很轻。

  很压抑。

  却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

  花阴站在门外。

  很久很久。

  然后——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涩。

  “别哭了。”

  门后的哭声,顿了一下。

  花阴继续说:

  “我来了。”

  门,缓缓推开。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男孩。

  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满脸泪痕。

  他抬起头。

  看着门口那个浑身疲惫的少年。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委屈,也有一丝期待。

  花阴看着他。

  看着那个小时候的自己。

  然后——

  他走过去。

  蹲下来。

  伸出手。

  轻轻放在那个小男孩的头上。

  “不怕。”

  他说。

  “以后,有我在。”

  小男孩愣愣地看着他。

  那双泪汪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不再恐惧。

  不再委屈。

  而是——

  安心。

  花阴把他抱起来。

  那个小男孩,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就那样抱着他。

  走向那扇门。

  走出那个房间。

  走出那个被困了太久的地方。

  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光。

  很亮。

  很温暖。

  他抱着那个小男孩,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光。

  身后,那些记忆碎片,那些循环的画面,那些诅咒和怨恨——

  正在一片片碎裂。

  消散。

  化为虚无。

  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那片白茫茫的光。

  和他怀里那个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也抬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苍白色的。

  此刻,却闪烁着光芒。

  “你叫什么名字?”小男孩问。

  花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花阴。”

  他说。

  “我叫花阴。”

  小男孩也笑了。

  “我叫花羲”

  那是花阴记忆中,最干净的笑。

  然后——

  光,吞没了一切。

  ---

  病房里,下午三点。

  花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

  很快。

  没有人注意到。

  窗外,夕阳正浓。

  金色的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洒在他那双——

  终于开始有光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