谅山城上空,凌晨。

  花阴还是被发现了,然后,他就陷入了围攻。

  花阴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飞了多久,逃了多久。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身上又添了十几道新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异能造成的灼伤,有的是他自己都记不清怎么来的伤口。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衫,顺着身体流下,在夜风中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背后的蝶翼,已经残破不堪。

  翼缘的碧色锋锐,如今暗淡得像两把锈蚀的刀。那些暗红色的血线,因为失血过多,也几乎看不出来了。

  但他还在飞。

  还在逃。

  还在杀。

  身后,追兵如潮。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只知道碎岳锏的虚影已经彻底消散——那复制品的时效到了。唐刀还在,但刀刃上布满了缺口,刀身上沾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忽然——

  一道刺目的光束从地面射来!

  花阴本能地侧身躲避!

  但那光束太快,还是擦着他的左肩掠过!

  他闷哼一声,身体在空中翻滚,差点坠落!

  低头一看——

  地面上,至少二十个觉醒者正在追击!

  有飞行的,有在地上狂奔的,有站在高楼顶端释放异能的!

  而最可怕的是——

  那个在政府大楼男人,终于动了。

  凝核境巅峰。

  半步化域。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夜空,朝着花阴直扑而来!

  “白蝶!”

  那人的声音如同雷霆,响彻整座城市!

  “你跑不掉了!”

  花阴咬紧牙关。

  蝶翼拼尽全力一振,朝北方冲去!

  只要再逃五十公里就到同登峡谷了。

  只要——

  他忽然感觉不对劲。

  空气。

  空气变了。

  原本清冷的夜风,不知何时变得粘稠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渗入他的呼吸。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

  ---

  花阴猛地停下。

  他悬浮在半空,警惕地扫视四周。

  夜色依旧深沉,远处的谅山城灯火依旧通明。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股粘稠感,越来越强。

  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试着呼吸——

  吸不动。

  不是窒息,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感觉——空气明明存在,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一团粘稠的胶水。氧气无法进入血液,灵力无法顺畅流转。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是身体缺氧的本能反应。

  而更可怕的是——

  他体内的灵力,正在以比平时快三倍的速度消耗!

  什么也没做,只是悬停在这里,灵力就在疯狂流失!

  “这是……”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周围的夜色开始涌动。

  那些黑暗,不再是单纯的黑暗。

  它们在流动。

  如同活物。

  迷雾。

  黑色的迷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无息,却又铺天盖地。

  花阴想逃。

  但他的身体,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蝶翼扇动一下,需要消耗平时十倍的力气。

  他往前飞了不到十米——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

  李老。

  灰布长衫,须发皆白,面容慈祥。

  他就站在前方不远处,负手而立,微笑着看着他。

  “小花。”

  那声音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回来啦?”

  花阴愣住了。

  他下意识想开口叫“李老”,想问他怎么在这里,想问他——

  但他猛地咬住舌尖。

  不对。

  李老应该回龙国了。在龙京。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幻觉。

  这是毒!

  他拼命催动灵力,试图驱散眼前的幻象——

  但李老的身影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他朝他走来。

  “小花,累了就休息一下吧。”

  那声音那么温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

  花阴的意志开始动摇。

  是啊……好累……

  已经杀一天一夜了……

  已经逃了一天一夜了……

  伤口在疼,灵力在枯竭,意识在模糊……

  要不……就休息一下?

  就一小下?

  他闭上眼睛。

  ---

  “花阴!”

  一声大吼,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李老的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宋禾。

  宋禾站在那里,手里提着碎岳锏,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你他妈愣着干嘛!跑啊!”

  然后是张狂。

  “废物!这就倒下了?”

  然后是黄绾绾。

  “花阴,快跑!他们追上来了!”

  然后是沐清风。

  沐清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握紧点。”

  “不要掉了。”

  花阴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空空如也。

  刀呢?

  刀——

  他猛地握紧拳头!

  不对!

  沐清风他们不在谅山!他们现在应该已经飞回去了!在龙国!在龙京!

  这也是幻觉!

  他咬破舌尖!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那些身影开始扭曲、模糊——

  但新的幻象,接踵而至!

  ---

  龙国边境。

  他看到了镇南关。

  高耸的城墙,飘扬的旗帜,熟悉的龙国文字。

  关口大开,无数人在那里等着他。

  白夜站在那里,抱着手臂,一脸不耐烦。

  “磨磨蹭蹭的,等你半天了!”

  孙浩然和赵铁柱站在他身后,冲他挥手。

  “花阴!快回来!”

  他往前跑。

  跑向那道关口。

  跑向那些等着他的人。

  近了。

  更近了。

  他能看清白夜脸上的表情了,能看清孙浩然挥舞的手臂了,能看清赵铁柱憨厚的笑容了——

  就在他即将冲进关口的瞬间——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

  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抬起头。

  庆无言。

  那个阳光下的少年,站在他面前。

  穿着熟悉的校服,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花阴。”

  他轻声叫他。

  “你去哪儿啊?”

  花阴的呼吸停滞了。

  庆无言看着他。

  那笑容,依旧那么温暖,那么无害。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下次你请客。”

  他伸出手。

  手里,握着一张照片。

  六个人的合影。

  “一起回去吧。”

  花阴看着那张照片。

  看着照片上的六个人。

  看着那个站在最边上、一脸不情愿的自己。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无言……”

  他喃喃道。

  庆无言笑着。

  “走啊。”

  花阴伸出手——

  ---

  就在这时,又有新的身影出现。

  林清秋。

  她站在不远处,穿着校服,扎着马尾,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花阴同学,谢谢你之前帮我。”

  她鞠了一躬。

  “我考上了!特管局文职!”

  他的母亲。

  李秀林站在那里,表情复杂。陈煦躲在她身后,不敢看他。

  “儿子……是妈对不起你……”

  他的父亲。

  那个记忆中已经模糊的身影,站在更远处,背对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

  然后,缓缓回头——

  ---

  “不——!!!”

  花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闭上眼!

  死死闭上!

  那些身影,那些声音,那些他渴望的、恐惧的、思念的、愧疚的一切——

  全部死死关在眼皮之外!

  他知道!

  他知道这些都是幻觉!

  他知道!

  但他不敢睁眼!

  因为他怕——

  一睁眼,就会看到更多。

  就会再也走不出来。

  ---

  就在这时——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那声音苍老而温和。

  “谨守本心。”

  李老。

  是李老在他体内留下的那一点清明。

  花阴浑身一震。

  他拼命回忆那段咒语,在心底默念:

  “天地有常,四时有序。”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尘垢不沾,俗相不染。”

  一遍。

  两遍。

  三遍。

  眼前的幻象开始颤抖、模糊、碎裂!

  那个庆无言的身影,在消散前,还在笑着看他。

  “花阴……”

  声音越来越远。

  “下次……记得请客……”

  消失了。

  李秀林消失了。

  林清秋消失了。

  父亲消失了。

  宋禾他们消失了。

  龙国边境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

  漆黑的迷雾。

  花阴睁开眼。

  他的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泪。

  他说过,白蝶不会流泪。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片迷雾。

  他知道,那个放毒的人,就在迷雾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哪怕那气如同胶水,粘稠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握紧手里那柄残破的唐刀。

  “毒……”

  他喃喃道。

  “幻境……”

  他看着那些涌动的黑暗。

  “想困住我?”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

  那笑容,比毒更冷。

  “老子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他朝前迈出一步。

  “还怕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