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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足饭饱,月上柳梢。

  路上虽有些黑,但这爷俩心里头却是亮堂堂的。

  沈强打了个带着肉味的饱嗝,手还在肚皮上意犹未尽地摩挲着,脚下的步子都有些飘。

  “爹,三妹这家……算是彻底翻身了。搁咱那沈家庄,谁家能顿顿见荤腥?刚才那肥肠,啧啧,那油水,能顶咱家半个月的口粮。”

  沈建军背着手,手里提着半瓶没喝完的散装白酒,嘴角那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自家闺女嫁对了人,那是当爹的最大的体面。

  以前村里人都嚼舌根,说陈家老大是个瘫子,婉君嫁过去就是守活寡,是往火坑里跳。

  现在看看?

  这是掉进了福窝窝!

  “把嘴闭严实了,若娃子有本事那是他的事,咱别出去瞎嚷嚷,遭人嫉恨。只要婉君日子过得舒坦,咱这当娘家人的,心里就有底。”

  ……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没人比陈若更懂。

  只要工钱给得足,伙食开得好,这清河沟的汉子们就像是有使不完的牛劲。

  原本计划半个月的活儿,硬是被这帮红了眼的汉子给压缩到了一礼拜。

  离秋收还有整整一个星期,陈家的新房,要上梁了。

  这一天,陈若起了个大早。

  院子里早就围满了人,该请的都请了,帮忙的汉子们一个个摩拳擦掌。

  正午时分,吉时已到。

  八根经过特殊炮制的榆木大梁被架在墙头,陈若手里攥着一把椿树皮,神色庄重。

  农村老理儿,榆木做梁,椿木压邪。

  没有椿木梁,那就撒上椿树片,取个春字的谐音,寓意万古长青,生机勃勃。

  陈若将椿树片撒在梁上,气沉丹田,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吉时到!升梁——!”

  这一声吼,那是底气,是陈家二世为人的精气神。

  “起!”

  十几个壮汉齐声呐喊,号子声震天响。

  粗大的麻绳崩得笔直,那沉重的榆木大梁在众人的注视下,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榫槽里。

  严丝合缝!

  大梁一上,这房子的骨架就算是立住了。

  剩下的盖瓦封顶,那是细致活,不用这么多人哄抢,自家兄弟加上几个亲戚就能慢悠悠地干完。

  陈若是个讲究人,既然不用大伙帮忙了,这散伙饭必须得吃好。

  院子里推杯换盏,划拳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要把房顶掀翻。

  正吃得热火朝天,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陈若兄弟!大喜啊!”

  陈若端着酒碗回头一看。

  只见周默拄着根木拐,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虽然腿脚不便,但脸上那笑容却比谁都灿烂。

  他身后还跟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陈若眼皮子微微一跳。

  这人眼熟。

  还没等陈若迎上去,周默已经拉过身后的男人,把手里拎着的两个网兜往桌上一搁。

  一兜子红彤彤的大苹果,一兜子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

  这礼,重了!

  周围的喧闹声一下子小了不少。

  陈若连忙把手里的酒碗放下,快步迎了上去。

  “周哥,你看你,来就来,还带啥东西!再说今儿个这日子我也没通知你,这就是赶巧了不是?”

  周默也不客气,拉过把凳子坐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赶巧了好!上梁大吉,这正是好兆头。兄弟,实不相瞒,今儿个哥哥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给你带财神爷来了。”

  陈若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那个中山装男人,转身拿过两副干净碗筷,给两人满满当当地盛了菜。

  “先吃饭!天大的事儿,咱也得填饱肚子再说。来,尝尝自家杀的猪,香着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那中山装男人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掏出手绢优雅地擦了擦嘴,目光炯炯地看向陈若。

  周默适时地开口引荐。

  “兄弟,这位是常开福,常干事,矿务局后勤部的。之前你们应该打过照面。”

  陈若恍然,怪不得眼熟。

  常开福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陈若同志,咱们也别绕弯子。那天你送的黄鳝,真是鲜美,让我们那个老领导念念不忘啊。这不,领导发话了,想把这道菜打造成咱们局里的特色招待菜,指名道姓要找你帮忙。”

  陈若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周默。

  这年头,投机倒把的帽子可还没摘干净,跟公家做买卖,那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周默那是人精,一眼就看穿了陈若的顾虑,连忙摆手解释。

  “兄弟,别多想!那天纯粹是帮忙,但这回不一样。常干事他们是正规采购,局里开条子,走财务账,绝对不让你担半点风险!”

  常开福也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介绍信,往桌上一拍。

  “这是局里的采购批文。咱们是国营大矿,几万人的大厂子,这一口吃的,那是必须要保证的。只要你货好,钱不是问题,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票,正大光明!”

  看着那鲜红的印章,陈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既然是正规军,那这就不是风险,而是通天的大道!

  他也没急着答应,而是站起身,拍了拍周默的肩膀。

  “周哥,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院墙根底下的僻静处。

  “兄弟,这事儿我给你摸到底了。局里这次是大手笔,后勤部打算搞全员福利,再加上招待所那边的消耗,一天这个数……”

  周默伸出两根手指头,在陈若面前晃了晃。

  “两百?”陈若试探着问。

  周默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两千斤!一天两千斤!而且要求极高,必须得是最嫩最肥的那种,稍微次点的全都不要。怎么样,这块肥肉,你敢不敢咬?”

  两千斤!

  陈若瞳孔猛地一缩。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要是几十斤,他自己也就对付了。

  但这可是两千斤,还是每天!

  哪怕他陈若有三头六臂,累死在河里也抓不够这数。

  这就是要搞批发,搞集散啊!

  这买卖,自家绝对吃不下,必须得发动群众,得有人给他供货。

  只要是正规路子,这清河沟,甚至十里八乡想挣钱的人多了去了!

  这就是个二道贩子的生意,但在如今这个档口,这就是垄断!

  陈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利弊得失在这一瞬间过了好几遍。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干了!只要局里敢收,我就敢送!”

  再次回到桌上,陈若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他给常开福倒满了一杯酒,神色平静,仿佛谈的不是什么大生意,而是邻里间的小买卖。

  “常干事,这活我接了。但咱丑话说在前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

  常开福见陈若答应得痛快,脸上也笑开了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爽快!规矩简单,每天早上八点前送到大院后勤部过秤。价格嘛,咱们还是按之前的一块钱一斤算。另外,货必须得新鲜,若是死了臭了,局里可不认账。”

  一块钱一斤!

  这就是暴利!

  现在的市场价才多少?

  常开福伸出三根手指。

  “给你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第一批货我要见到。”

  送走了周默和常开福,院子里的喧闹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陈若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机会,这就来了。

  他转身回到屋里,老陈头在炕上坐着,沈建军也在一旁剔着牙。

  看着这两个家里的顶梁柱,陈若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