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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柳青此时整个人挂在岩壁上,盯着手里那几株极品石斛。

  那可是四五千块钱!

  在这个猪肉只要几毛钱一斤的年头,这笔钱能在县城买个大院子,还能风风光光娶个媳妇,甚至能把老杨家祖坟都修一遍。

  陈若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个装满欲望的背影,眼神变得深邃无比。

  换做那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没见过世面的陈若,这一刻怕是早就心跳如雷,点头答应了。

  可他不是。

  他见过太多因为分赃不均背后捅刀子的烂事,见过亲兄弟为了拆迁款打得头破血流,更见过那些为了几克白粉就把命丢在边境线的亡命徒。

  钱是好东西,但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钱更硬,比如那口气,那个理。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陈若伸手拍了拍树干,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但这玩意儿,确实也不是咱的。咱进山前收了周默的领山钱,那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老山民有老山民的规矩,吃了这碗饭,除了工钱,雇主看上的货,咱们不能碰。”

  杨柳青身子一僵,抓着石斛的手顿在半空。

  杨柳青挂在岩壁上沉默了许久。

  这年头,穷疯了的人比比皆是,能守住底线的人凤毛麟角。

  半晌,他吐出一口浊气,看着陈若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比当初看到陈若枪法如神时还要深刻。

  这才是真正的爷们!

  “行!听你的!你说咋整就咋整!”

  杨柳青也不再墨迹,手脚麻利地从腰间摸出红绳,小心翼翼地将那一丛丛紫金条捆扎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生怕弄断了一根根须。

  ……

  县医院,骨科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令人压抑的来苏水味。

  周默躺在病床上,右腿高高吊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窗外的阳光再好,也照不进他心里那块阴暗的角落。

  自从醒过来,他就没合过眼。一闭眼就是那片峭壁,是那几株没到手的还魂草,还有陈若和杨柳青那两张脸。

  他心虚啊。

  那是他想独吞的好处,结果好处没捞着,还把腿搭进去了。这要是让陈若他们知道了……

  嘎吱——

  病房门被推开。

  周默吓得一激灵,抬头就看见陈若背着那个熟悉的背篓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刚毅的杨柳青。

  看到这两人,周默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愧疚、恐惧、懊恼,种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冲得稀碎。

  “哥……若哥……”

  周默声音哽咽,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们!那石斛……其实我早就看见了,我想独吞,我怕你们抢,我就想趁着解手偷偷去采……我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他一边哭一边在那条完好的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我是活该!这就是报应!腿断了也是活该!赔了夫人又折兵,我是王八蛋!”

  陈若站在床尾,看着痛哭流涕的周默,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贪婪是本性,但良知未泯才是做人的底色。

  “行了,别嚎了,让人听见还以为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了。”

  陈若轻笑一声,把背上的背篓卸下来,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看看这是什么?”

  周默抽噎着,泪眼朦胧地转过头。

  只见陈若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

  几株紫皮绿叶、根须完整的铁皮石斛静静地躺在那儿,仿佛还带着山野的露水气息。

  周默楞了。

  “这……这……”

  “我这个人,不爱争抢。既然是你先看到的,那就是你的。我和大青把你抬下来是情分,帮你把这东西取回来,是本分。物归原主!”

  陈若把布包往周默怀里一塞。

  这一塞,仿佛有千钧重。

  周默捧着那失而复得的宝贝,手抖得像帕金森,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他想过陈若会骂他,甚至想过陈若会私吞这笔钱,唯独没想过,这世上真有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的人!

  “若哥!亲哥!”

  周默死死抓着陈若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那股子感激劲儿恨不得给他磕两个响头。

  “这情分,我周默记一辈子!这辈子就算当牛做马,我也得报答你!”

  “得了吧,你留着给你媳妇调理身子。”陈若拍了拍他的手背,“都是为了家里人,那点小心思,能理解。”

  安抚好情绪激动的周默,两人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

  陈若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觉得胸口那股浊气散了个干干净净。

  人的好坏,善恶,有时候真没有明确的界限。周默贪心吗?贪。但他也是为了家。自己高尚吗?也许吧,但他更多的是活通透了,知道有些东西比钱更长久。

  “陈若。”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杨柳青突然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看着陈若。

  “咋了?脸上有花?”

  “没有。”杨柳青摇摇头,眼神亮得吓人,“我杨柳青这辈子没服过谁,就连我爹那个老顽固我也经常顶嘴。但今天,我是真服你了!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比划了一个大大的赞。

  “这事儿办得,局气!真他娘的局气!”

  杨柳青有些词穷,憋了半天只能骂了句脏话来表达心里的激动。

  “行了,少拍马屁。”陈若笑着踹了他一脚,“肚子饿得咕咕叫,赶紧找地儿吃饭。”

  “那必须的!今天这顿我请!谁抢跟谁急!”

  两人就在医院附近找了个路边摊。

  一口大铁锅熬着浓白的牛骨汤,热气腾腾,香气能飘出三里地。

  两碗牛肉汤,撒上翠绿的葱花和香菜,再配上四个刚出炉、烤得焦黄酥脆的芝麻烧饼。

  “老板,再切半斤酱牛肉!要带筋的!”

  杨柳青豪气地拍下一张两块钱。

  陈若也没客气,掰开热乎乎的烧饼,夹上一大筷子酱牛肉,咬一口,面香肉香混合着汤汁在嘴里炸开。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