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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蓁的信,是十一月底来的。

  信使是个风尘仆仆的老军,左脸颊一道旧箭疤,眼神很利。

  他把信递给阿福,没有多话。

  翻身上马。

  走了。

  阿福捧着信,一路小跑冲进值房。

  “衙内!真定府!杨姑娘的信!”

  高尧康接过。

  信封很薄。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笺纸。

  墨迹有些洇开了。

  像是写的时候,窗外正落着雨。

  一行字。

  “燕京没打下,金人来了怎么办?”

  高尧康看了很久。

  他把信笺折好。

  没有放进木盒。

  没有收进抽屉。

  他铺开一张新的素笺。

  研墨。

  提笔。

  写了三个字。

  然后把笺纸折起来。

  封口。

  交给阿福。

  “六百里加急。”他说。

  阿福双手接过。

  “……是。”

  他跑了。

  高尧康站在案前。

  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正落下来。

  细碎的白,一片一片。

  落在槐树的枯枝上。

  落在工坊的灰瓦上。

  落在王端刚晒出去的那摞账册上。

  王端瘸着腿跑出去收账册,一边收一边骂这鬼天气。

  吴师傅蹲在火药坊门口,对着漫天飞雪发愁。

  鲁四把新造的神臂弩一张一张搬进库房,比平时快了一倍。

  高尧康看着这一切。

  鲁四的新弩,是腊月初八呈上来的。

  他抱着那张弩,从工坊走到值房,走了整整一炷香。

  不是走不动。

  是不舍得走快。

  他把弩放在案上。

  退后三步。

  “衙内。”

  他的声音发颤。

  高尧康拿起来。

  比第三代神臂弩又轻了二斤。

  弩臂换了新配方——桑木心贴桦木片,外裹三层牛筋,髹七道漆。

  望山加了风偏刻度。

  牙机改了三版,扣动时顺滑得像切牛油。

  他扣动机括。

  咔嚓。

  很轻。

  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

  “试射过了?”他问。

  鲁四点头。

  “试过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二百七十步,透三重皮甲。”

  “二百五十步,透熟铁甲。”

  他顿了顿。

  “二百八十步……”

  他深吸一口气。

  “二百八十步,准度五成。”

  高尧康看着那张弩。

  二百七十步。

  比军器监的制式远七十步。

  比第一批神臂弩远三十步。

  比鲁四师父孟贵传下的古法,远二十步。

  他想起史书上那行小注。

  “神臂弓,实为西夏羌人所献,熙宁年间李宏定式,射三百四十步。”

  那是古法。

  已经失传了。

  鲁四这辈子都没见过三百四十步的弩。

  他只知道,师父说,咱们还能做得更好。

  他把这张弩放在案上。

  “鲁匠头。”

  鲁四抬起头。

  “这张弩,叫什么名字?”

  鲁四愣了一下。

  “……还没取名。”

  他低下头。

  高尧康看着那张弩。

  弩臂上刻着一行小字。

  他凑近看。

  “宣和四年腊月,鲁四制。”

  他直起身。

  “就叫‘宣和弩’。”他说。

  鲁四张了张嘴。

  他看着高尧康。

  “……是。”

  他的声音很轻。

  像怕惊醒一个梦。

  五日后。

  五百张宣和弩,五十箱新式震天雷,装车。

  阿福站在车边点数。

  “一百……二百……三百……”

  点完,他跑进值房。

  “衙内,齐了。”

  高尧康走出来。

  他检查了第一辆车上的弩箱。

  打开。

  一张宣和弩躺在里面,弩臂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他扣动机括。

  咔嚓。

  还是那声脆响。

  他把弩放回去。

  合上箱盖。

  “送童府。”他说。

  阿福愣了一下。

  “衙内,童公子他……还在夺职……”

  高尧康看着他。

  阿福不说话了。

  他跳上车辕。

  “驾——”

  第一辆马车驶出弓弩院。

  接着是第二辆。

  第三辆。

  第五辆。

  第十辆。

  长长的车队,在冬日的官道上缓缓前行。

  车辙碾过薄雪,留下两道深黑色的印迹。

  高尧康站在院门口。

  看着车队越来越远。

  鲁四站在他身后。

  “衙内,”他的声音很低,“童公子……还能起复吗?”

  高尧康没有答。

  他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不知道。”他说。

  他转身。

  走回工坊。

  那里还有三百张宣和弩在赶制。

  腊月二十三。

  童师闵的亲笔信送到弓弩院。

  没有客套。

  没有谢辞。

  只有一行字。

  “弩收到了。震天雷也收到了。”

  另起一行。

  “若有一日……”

  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

  墨洇开一个小点。

  然后继续。

  “若有一日,童家还有人在,必还。”

  高尧康把信折起来。

  窗外,暮色四合。

  腊月的天黑得早。

  工坊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叮当。

  叮当。

  匠人们还在赶工。

  他站在窗前。

  很久。

  宣和五年四月。

  消息传回汴京的那天,是个晴天。

  阿福捧着邸报,跑进值房。

  他没说话。

  只是把邸报放在案上。

  高尧康拿起来。

  头版。

  “金军攻陷燕京。”

  “燕京留守萧干弃城遁走,金帅完颜宗望入城。”

  “宋遣使赴金营议赎燕地。”

  他把邸报看完。

  放下。

  窗外,阳光正好。

  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吴师傅蹲在火药坊门口,筛他那袋宝贝药粉。

  鲁四在工坊里打磨第九代火铳的铳管。

  王端瘸着腿,把新到的账册搬进值房。

  韩综伏在东跨院的窗边,在那张西北粮道舆图上,添上燕京两个字。

  一切如常。

  高尧康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

  推开窗。

  四月的风涌进来。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很暖。

  他看着北方。

  那里有一座城。

  一百八十七年前被割让出去的城。

  三个月前被金兵攻破的城。

  现在被大宋用每年一百万贯“代税钱”赎回来的城。

  城里已经没有百姓了。

  金人把燕京的男女老幼尽数掳走。

  留给大宋的,是一座“城市邱墟、狐狸穴处”的空城。

  他把邸报拿起来。

  又看了一遍。

  “城市邱墟。”

  “狐狸穴处。”

  他把这八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放下邸报。

  走回案前。

  坐下。

  拿起那叠还没批完的齐云卫操练册子。

  翻开。

  继续往下写。

  窗外,不知谁家的燕子在檐下筑了新巢。

  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他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