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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师闵被夺职的消息,是败报传回汴京第三天的事。

  阿福把密报递进来的时候,手在抖。

  “衙内……童公子他……”

  高尧康接过信。

  很短。

  “师闵坐“赞画失当”,夺职在家。童府门庭冷落,已无客登门。”

  他把信放下。

  窗外正在落雨。

  十一月的汴京,雨丝细得像针尖,扎在青石板上,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水痕。

  吴师傅蹲在火药坊门口,抱着他那袋宝贝药粉,愁眉苦脸地看着天。

  鲁四把新造的神臂弩一张一张搬进库房,怕潮气蚀了弩弦。

  王端瘸着腿,把账房的窗户关严实。

  一切如常。

  高尧康站了一会儿。

  “备车。”他说。

  阿福把马车赶到童府后巷时,天已经黑透了。

  雨还没停。

  细密的雨丝打在车顶上,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高尧康下了车。

  他没打伞。

  怀里抱着一只陶坛。

  阿福在后面小声说:“衙内,伞……”

  高尧康没回头。

  他走进那条巷子。

  童府的侧门紧闭。

  门上的铜环生了锈,在雨里泛着黯黯的青。

  他叩了三下。

  很久。

  门开了一条缝。

  门房的脸在缝隙里露出来,须发花白,眼袋垂得像两只布袋。

  他看见高尧康,愣了一下。

  “高……高衙内……”

  “通报童公子。”高尧康说。

  “就说故人来访。”

  门房张了张嘴。

  他想说,公子不见客。

  童府的门,这三天已经挡了十七拨人。

  有的来探口风。

  有的来看笑话。

  有的什么都不为,就是路过顺便瞅一眼。

  公子谁都没见。

  可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眼前这个人的袍子已经湿透了。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

  他怀里那只陶坛,被护在衣襟里。

  坛口封着红绸。

  没有湿。

  门房往后退了一步。

  “……公子在东院。”他说。

  高尧康点了点头。

  他跨进门槛。

  雨水从他袍角滴落,在青石板上印出一串深色的脚印。

  童师闵坐在东院的廊下。

  没点灯。

  整个人隐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高尧康走进院子。

  脚步声在雨里很轻。

  童师闵没有动。

  高尧康在他身侧站定。

  他把那只陶坛放在廊板上。

  揭开封口的红绸。

  酒香溢出来。

  童师闵动了动。

  他转过头。

  那张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

  只有眼睛,映着远处门房的灯火,两点微弱的光。

  “你来了。”他说。

  声音很哑。

  像三天没喝水。

  高尧康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有说“节哀”。

  没有说“我知道你尽力了”。

  没有说“童枢密也无奈”。

  他只是从廊板上拿起那只陶坛,往童师闵面前的空碗里倒了半碗酒。

  又往自己碗里倒了半碗。

  然后端起来。

  童师闵看着那碗酒。

  很久。

  他端起来。

  一饮而尽。

  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他没有擦。

  把碗放下。

  “我劝过他。”

  他开口。

  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燕京城墙高三丈。”

  “郭药师那个反复小人,信不过。”

  “辽人困兽犹斗,城下决战,正中他们下怀。”

  他顿了顿。

  “他不信。”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把酒坛往童师闵那边推了推。

  童师闵又倒了半碗。

  这次喝得很慢。

  “他说,燕云十六州,一百八十七年。”

  “祖宗没收回来的地,他要收回来。”

  他端着碗,看着碗里那半碗酒。

  “收回来,他就是大宋三百年来第一个从辽人手里夺回疆土的功臣。”

  他把碗放下。

  “封王。”

  他把这两个字嚼得很碎。

  像嚼一把沙子。

  “可那是燕京。”

  他抬起头。

  “不是契丹人的燕京,是石敬瑭送出去的燕京。”

  “一百八十七年,城墙修了三丈高,护城河挖了五丈宽。”

  他看着高尧康。

  “他以为十五万人,填也能填平了。”

  高尧康迎着他的目光。

  “不是不信。”他说。

  童师闵愣住了。

  高尧康说:

  “是不愿信。”

  雨还在下。

  廊下的积水汇成细流,从青砖缝里钻过去,发出极轻的淙淙声。

  童师闵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只空碗翻过来,扣在廊板上。

  “不愿信。”他重复。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

  是那种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笑。

  “是啊。”

  他低下头。

  “他不愿信。”

  “我也不愿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十五万人。”

  “回来的不到七万。”

  “那八万人……”

  他没有说下去。

  高尧康把酒坛封好。

  站起来。

  童师闵没有留他。

  高尧康走了两步。

  停住。

  没回头。

  “童兄。”

  童师闵没有应。

  高尧康说:

  “八万人,朝廷会记着。”

  他顿了顿。

  “没人记,我记。”

  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童师闵还坐在廊下。

  雨丝斜斜密密,落在他发顶、肩头、衣襟。

  他低着头。

  看着那只扣在廊板上的空碗。

  很久。

  一滴雨从檐角落下。

  啪。

  落在碗底。

  沈万金是第二天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高尧康正在批齐云卫的冬衣采购账目。

  “衙内。”

  沈万金站在案前,把账本摊开。

  “河北那边,流民又多了三成。”

  他的声音很沉。

  “真定府、河间府、中山府……”

  “沿路都有。”

  “草民的粮铺掌柜说,有些村落,整村人都逃出来了。”

  他抬起头。

  “咱的赈济棚,上月亏了三百贯。”

  他顿了顿。

  “这个月……”

  高尧康放下笔。

  “加粮。”

  沈万金噎了一下。

  “衙内,再亏下去,沈记联号今年的红利……”

  “加粮。”

  沈万金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

  看着账册上那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亏三百贯”。

  他深吸一口气。

  “……从汴京库房调?”

  高尧康说:

  “从汴京库房调。”

  沈万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衙内,”他的声音很轻,“会亏空的。”

  高尧康看着他。

  “亏多少,以后补回来。”

  他顿了顿。

  “人死了,补不回来。”

  沈万金站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喉咙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麻布。

  他把账本合上。

  “……是。”

  他转身要走。

  “沈掌柜。”

  沈万金停住。

  高尧康说:

  “河北那边,除了粮铺赈济。”

  他顿了顿。

  “再加一条线。”

  沈万金回过头。

  高尧康说:

  “真定府以北,到白沟驿。”

  “沿途村落、渡口、驿道。”

  “我要知道金人什么时候来。”

  “从哪里来。”

  “来了多少人。”

  沈万金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

  “衙内,”他的声音很低,“草民是个做买卖的。”

  高尧康看着他。

  沈万金说:

  “可草民知道,这活儿不是买卖。”

  他顿了顿。

  “草民接。”

  他没有等高尧康说话。

  转身。

  大步走出值房。

  脚步声很重。

  像要把青砖踩出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