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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衡:我爸妈……散了。

  陈浙宁:……

  钱泽林:散了?

  齐衡:对。我妈走了。

  陈浙宁:为什么?

  齐衡:这事儿说起来挺复杂的。

  我爸有个兄弟,我叫他齐叔。他俩的关系……怎么说呢,挺复杂的。反正就是你以为他们是兄弟,但其实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兄弟。

  陈浙宁:……

  齐衡:然后我爸一直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就和我妈在一起了。我妈42岁才怀上我,高龄产妇。她把我拉扯到这么大不容易,但她和我爸的关系……怎么说呢,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太对。

  陈浙宁:所以后来?

  齐衡:后来齐叔回来了。再后来,我妈就走了。

  陈浙宁:……

  钱泽林:你怪她吗?

  齐衡:不怪。换我我也受不了。

  陈浙宁:那你爸呢?

  齐衡:我爸?他就那样。但对我还行,该给的给,该管的管。

  陈浙宁:那你跟谁住?

  齐衡:住校。我自己申请的。家里那气氛待着难受。

  陈浙宁:你妈走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齐衡:什么感觉?就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真来了还是懵一下的感觉。

  我那台电脑,是齐叔08年送的。

  陈浙宁:就是他?

  齐衡:对。就是送我这台电脑的人。现在想想……唉。但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着——住校挺好,清净。

  陈浙宁:那你和鹿老师呢?

  齐衡:联系少了。住校不能天天上网,只能周末回家聊几句。

  陈浙宁:她介意吗?

  齐衡:不介意。她说这样正好,她也能歇歇。

  周一到周五在学校,周末回家上线,跟她汇报这周学了什么,做了什么题,有什么不会的。她还是那样,回消息有时快有时慢,但该讲的一定讲清楚。

  陈浙宁:那你在学校怎么样?

  齐衡:学校?挺好。

  陈浙宁:挺好?

  齐衡:对。年级前十常驻,长得又帅——你别笑,真。我那时候已经彻底瘦下来了,脸也长开了,不说多帅吧,但至少不丑。

  陈浙宁:那同学关系呢?

  齐衡:同学关系?也挺好。

  陈浙宁:挺好?

  齐衡:对,好多小姑娘给我递情书。

  陈浙宁:噗——

  齐衡:你笑什么?真的。高一上学期我收了二十多封情书。

  钱泽林:你看了吗?

  齐衡:看了。有些写得还挺好的。什么你认真做题的样子很帅、你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很耀眼——我都存着了。

  陈浙宁:那你回了吗?

  齐衡:没回。

  陈浙宁:为什么?

  齐衡:因为我干了一件很欠的事——

  那天是体育课,几个男的凑一块聊天,聊到谈恋爱的事儿。有人问我:“齐衡,你这么帅,咋不谈恋爱?”

  我就随口来了一句:“我有对象。”

  “啊?谁啊?”

  “网恋,春栖的,特飒。”

  陈浙宁:……

  后来这事儿就传开了。齐衡搞网恋——成了我们年级的梗。

  陈浙宁:那女生们还给你递情书吗?

  齐衡:递,递得更猛了。可能觉得有对象这个设定更带感?

  陈浙宁:……

  钱泽林:所以你就这么一直传着?

  齐衡:对。有人问,我就含糊其辞;没人问,我就不提。

  而且——你们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

  陈浙宁:什么?

  齐衡:就是……我传着传着,自己都信了。

  陈浙宁:……

  钱泽林:……

  齐衡:我认真的!那段时间,我每次周末上线跟她聊天,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们真的在谈恋爱似的。

  虽然她该骂我还是骂我,该讲题还是讲题,一点变化都没有;但我想着那些传言,自己在那儿偷偷乐。

  陈浙宁:叔,你这是……

  齐衡:这是我的初恋。

  陈浙宁:[小歪搞弗灵清]

  钱泽林:[靓仔唔明]

  齐衡:虽然是单方面宣布的,虽然她本人根本不知道,虽然纯属造谣——但从名义上讲,鹿老师就是我的网恋对象,就是我初恋。

  陈浙宁:……

  钱泽林:你这个逻辑……

  齐衡:怎么?不对吗?

  钱泽林:对。就是有点……清奇。

  齐衡:清奇就清奇呗,反正我乐在其中。

  陈浙宁:那她要是知道了呢?

  齐衡:她要是知道了,我估计会被拉黑。

  陈浙宁:那你打算瞒多久?

  齐衡:瞒到瞒不住为止。

  陈浙宁:那如果一直瞒得住呢?

  齐衡:那就一直这么乐着呗。

  但除了这事儿,我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卖纸钱。

  陈浙宁:你还卖?!

  齐衡:卖啊!为什么不卖?!

  上了高中,我继续推销纸钱:“哥儿几个,清明快到了哈,家里需不需要备点?咱家货真价实,草纸印刷,祖宗看了都亲切!”

  课间、午休、放学路上,我见缝插针地开启业务模式,推销得那叫一个真心诚意。

  尽管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就跟看精神病似的。

  陈浙宁:那你为什么还卖?

  齐衡:为了攒钱。

  陈浙宁:攒钱干嘛?

  齐衡:给鹿老师买礼物。

  陈浙宁:……

  钱泽林:礼物?

  齐衡:对。她给我补了那么久的课,后来还给我寄她自己整理的奥物学习笔记,我总得表示一下吧?总不能一直白嫖吧?

  陈浙宁:那你打算买什么?

  齐衡:我早就看好了。

  我周末回家的时候路过一家店。橱窗里挂着一条裙子——酒红色的长袖连衣裙,特好看。我站在橱窗外面看了好久。然后进去问价格。

  2200。

  陈浙宁:……

  钱泽林:……

  陈浙宁:叔,你当时有多少钱?

  齐衡:律师媳妇基金里还有1942。算上邮费还差两百多。

  陈浙宁:所以你卖纸钱是为了……

  齐衡:攒够2200,买那条裙子送给她。

  陈浙宁:你见过她穿裙子吗?

  齐衡:没有。

  陈浙宁:那你怎么知道她穿裙子好看?

  齐衡:不知道。但礼物嘛,越贵越好。你给人送礼,不挑贵的挑什么?

  钱泽林:挑合适的。

  齐衡:合适?我又不知道她穿什么合适。那就挑贵的,贵的总没错。

  陈浙宁: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送?

  齐衡:等我攒够钱。等她生日、等她……反正等到合适的时候。

  但纸钱卖不出去,这是个问题。

  陈浙宁:你就没想过别的办法?

  齐衡:想过。但别的办法来钱太慢。打工?一小时十几块,干到什么时候去?卖纸钱利润高啊,卖出去一单顶好几天工钱。

  钱泽林:那你怎么拓展业务?

  齐衡:我试过拓展周边小区的老年客户群。回家路上堵……不对,是偶遇同学家长。

  陈浙宁:结果呢?

  齐衡:结果被好几个家长投诉了。

  陈浙宁:……

  齐衡:他们打电话给班主任,说你们班那个齐衡怎么回事?天天怂恿我家孩子买纸钱!这像话吗?心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陈浙宁:然后呢?

  齐衡:然后老关把我叫到办公室苦口婆心教育了一顿。

  老关是我们班主任,人挺好,就是有点唠叨:“齐衡啊,我知道你家情况……但这是学校,收敛点,心思多用在学习上。”

  我点头哈腰:“关老师您放心,我错了,一定改!”

  陈浙宁:……

  钱泽林:你真是……执著。

  齐衡:执著?这叫坚持梦想。

  尽管业务拓展不顺,但我在学校还是混出了点名气。不是因为纸钱,是因为成绩:年级前十常驻。上课尤其活跃,特别是文史政地。老师问题刚出口,我那边答案就冒出来了,还是自带扩音效果那种。

  陈浙宁:那同学怎么看你?

  齐衡:给我起了个外号——B哥。或许是因为哥的B型血过分纯粹。

  陈浙宁:……

  钱泽林:这个外号挺贴切的。

  齐衡:但有时候吧,我也想挽回一下人际关系,毕竟谁也不想一直被当成神经病。那时候《汉时关》挺火的,我也跟着看。一看就打开了某个开关——那股混合着侠义、宿命与些许忧伤的古风情怀莫名击中我。

  陈浙宁:所以你开始……?

  齐衡:对。偶尔会在说话时,不经意夹杂两句半文不白的句子。比如望着窗外的泡桐感叹:“乱世如潮,人如浮萍。”

  陈浙宁:……

  钱泽林:同学什么反应?

  齐衡:……我成功地从推销纸钱的潜在神经病,进化成了偶尔犯中二、带点忧郁装*犯嫌疑的推销纸钱的潜在神经病。

  陈浙宁:叔,你这个进化路线……

  齐衡:怎么?不完整吗?

  钱泽林:完整。

  那时候的高中生思想相对保守单纯,大多循规蹈矩。我这种不三不四的品种确实挺难真正融入任何一个固定圈子。但我依旧无所*谓——有一天我凭栏远眺——是真凭栏远眺,教学楼走廊上——同学路过,问我:“B哥看啥呢?”

  我缓缓转身,没多少布料的校服袖口自以为很飘逸地一甩:“在看,这片苍穹下,可有懂我的知音。”

  他走了。

  陈浙宁:……

  钱泽林:……

  陈浙宁:叔,你当时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