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浙宁:……?

  钱泽林:……别害羞?

  齐衡:我看着这三个字,又看看面前仰着小脸的小男孩……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抬起头,对着他咕哝了一句——“那什么……你姐……嗯……问你好。”

  钱泽林:就这?

  齐衡:就这!

  说完,我完全不敢看小孩的反应,迅速把信封和吊坠塞进自己那个书包里,含糊地说了声再见,转身就走。

  陈浙宁:你跑了?

  齐衡:对!跑了!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心虚!

  我只知道我闷头冲出去老远,直到拐进一条胡同才扶着墙停下。我摸出那黑曜石吊坠,对着天光看了看。

  陈浙宁:好看吗?

  齐衡:好看。但我没敢多看。

  我默默把吊坠塞进书包最里层,决定回去就把它锁进抽屉最深处——这玩意儿我绝对不敢戴。

  这钱拿得…良心不安到了极点。鹿老师这哪里是让我帮忙带话,这简直是派我来对天使进行魔鬼式惊吓——幸亏我良知未泯,临阵倒戈。

  我掏出手机,试图解释:

  【纸钱小齐】:鹿老师……话带到了!您弟弟……挺有礼貌的,礼物也收到了。他说他直接回景明。

  不管了。这缺德事,给再多钱也不能真干啊!

  【鬼火鹿】:行。

  陈浙宁:就一个行?

  齐衡:对,就一个行。

  陈浙宁:那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齐衡:我当时也不知道。但肩膀垮下来了——这关,算是过了。我隐约觉得她好像还有点……默认我这么做也没问题?鹿老师的心思我猜不透。反正任务完成,没挨骂,没结仇,还白得一个……让我良心备受煎熬的吊坠。

  陈浙宁:叔,那你后来怎么花的这钱?

  齐衡:后来?

  我揣着那一千块现金回了家——至于要不要告诉爹妈?说我把家里那批都快被当成废品的纸钱库存卖出了一千块?

  不能说。说了,钱保不保得住另说,光是这钱的来路我就解释不清。难道说“我网上认识的老师,她买来可能烧着玩”?这话听着比纸钱本身还像封建迷信,爹妈能信?搞不好以为我干了什么不法勾当,或者……又联想到早恋上去,毕竟一千块对一个初中生来说太扎眼。

  这钱,就当是老天爷对我寒假吐了那几桶的额外补偿。我该对自己好点。

  陈浙宁:那你对自己怎么好了?

  齐衡:我想起之前学校文艺汇演,台上李建军优雅地拉着小提琴,台下掌声雷动。

  陈浙宁:你想学小提琴?

  齐衡:不是。是吉他。

  我心想,凭什么那些“好学生”就得多才多艺,站在光里?钢琴、小提琴……听着就贵气,离我十万八千里。我以前只有蹲在台下羡慕的份儿,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跟这些“高雅”玩意儿沾不上边。但现在……我有一千块。我也可以学个乐器。

  不图别的,就图个“我也会”。学了能不能上台另说,至少心里那点憋屈能消下去点。而且……万一,万一以后有机会呢?文艺汇演是不指望了,不过以后能装*自然更好。

  陈浙宁:还有呢?

  齐衡:还有……如果我也学吉他,是不是又多了一个可以“白嫖”鹿老师教学的理由?数学能教,吉他……应该也能吧?反正她看起来什么都懂点。

  陈浙宁:叔,你这算盘打得……

  齐衡:算盘打得响不响另说,先把家伙买了再说。

  第二天,我揣着那笔钱跑了玄禁好几个卖乐器的地方。大琴行我不敢进,看着就贵。最后在一个看起来年头不小的乐器店里相中了一把——老板说是练习琴,光面,木色,没什么花纹。我不懂木头,也不懂音色,上手摸了摸,光溜溜的,不像有些吉他表面有凹凸的纹路。

  我心想:光面的好,不容易藏污纳垢。我平时帮忙看小卖部,难免沾点油灰,光面的,擦起来方便,应该……能保存得更久一点。就像我对待那红双喜热水袋一样,得仔细着用。

  价格谈到了680。我从信封里数出七张一百的,接过老板找零的二十,怀里抱着那把装在琴袋里的光面吉他,走出了店门。

  四月的风吹在琴袋上——至于学成什么样,能不能真去装*,或者有没有机会让鹿老师顺便教教……那是以后的事。

  陈浙宁:那你藏哪儿了?你爸妈没发现?

  齐衡:藏?我费老劲了。

  琴盒实在太扎眼——不过我当时鸡贼啊,有的是办法把东西运到阁楼。

  运到之后呢?藏哪儿?床底下?塞满了旧鞋盒和纸钱,没空地儿,而且太容易在打扫时被发现。衣柜顶上?不行,灰尘大,而且吉他太长放不稳,万一掉下来……我不敢想那680块摔成烧火棍的画面。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上。

  那缝隙不算太宽,但塞一个扁平的琴袋,好像……刚好?

  我趴下身子,撅着屁股,费力地把琴袋顺着缝隙一点点塞进去。刚刚好——从外面看,只要不特意蹲下来往床缝里瞅,根本发现不了。

  我又拉过垂下来的旧床单,把那条缝隙遮得严实。

  完美。

  陈浙宁:叔,你这藏东西的本事……

  齐衡:被逼出来的。

  做完这一切我才直起腰——吉他安全了。

  兴奋劲儿过去,我走到那张摆着台灯和一堆教辅书的破书桌前坐下,翻开最新的数学练习册。

  不能影响学习。

  学吉他?那是为了装*。但所有这些,都必须建立在成绩不掉的前提下。要是因为鼓捣这玩意儿,把好不容易爬上去的分数又给拽下来,别说装*,我自己都没脸再去问鹿老师数学题,更别提幻想什么免费吉他教学。

  “等期末考完。考完了,暑假再偷偷拿出来学。”

  到时候,时间多了,爸妈管的也松点。现在?现在它的任务就是乖乖躺在床缝里。

  我拉了拉校服外套下摆,低着头,快步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几个同学靠在窗边说笑,声音不小,话题围绕着新上市的iPhone3GS。我经过时他们的笑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

  我现在算是“差不多”挤进了好学生的行列。这让人惊讶,也让人不适。老师们看我的眼神复杂了些,偶尔点名让我回答难题。但差不多就差不多在,我终究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

  陈浙宁:同学关系呢?

  齐衡:同学关系?

  女生那边早习惯了。从我上学期还在挣扎时那种若有似无的低语就成常态。现在我成绩上来了,那种排斥里又多了点别的意味——他凭什么?

  男生更直接。不是所有男的,但总有几个自觉高人一等。他们不会动手,那是粗人才干的事——发作业本不小心漏掉我;小组活动时自然而然地把我晾在一边;在我回答完问题后,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或者,在我经过时故意提高音量谈论我根本接触不到的东西。

  陈浙宁:你不生气?

  齐衡:生气?不生气是假的。但我看得清楚。

  我不聋不瞎。我能看清——其实翻来覆去说闲话、搞小动作的,也就固定那么三五个。但其他人呢?其他人只是看着,不参与,也不制止。默许罢了,我齐衡就该待在那个被隐约排斥的位置上。毕竟对于这些户籍就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家里多少有点底子的同学而言,维持表面的基本体面就够了,谁会为了一个齐衡去破坏那点平衡?

  我回到自己位于教室后排的座位拿出课本。旁边座位空着,同桌大概又去参加什么班了。这样也好,清静。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不愿意给那些凑过来的同学讲题。不是因为法不贱卖那套说辞,真正的理由是,我看得太清了:这些人,就算现在不好好学,考废了,家里也有的是办法——高考这条路走不通?没关系,送出去,随便哪个地方镀层金,混个文凭回来,照样人模狗样,起点可能比我齐衡拼死拼活考个一本二本还要高。

  他们的人生有无数条退路,摔不疼。

  而我没有。每一分都得自己挣,每一步都不能错。给他们讲题?教会了可能只是让人家锦上添花,甚至反过来在某时某刻挤掉我的名额;教不会还可能落个藏私或者水平不行的话柄。

  怎么算都是亏,不如自己闷头学。

  陈浙宁:叔,你那时候就想这么深了?

  齐衡:不是我深,是现实逼着你不得不深。

  课间,我放空了一会儿——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允许自己眼睛稍微花那么一小会儿。不用非得去看清那些不三不四、不干不净的细枝末节。

  上课铃响起,我重新眨眨眼。

  陈浙宁:眼睛花?

  钱泽林:他说的是那种……不用太清醒的状态。

  齐衡:对。不用太清醒。不用什么都算得那么清楚。偶尔花一下,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