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度切换。

  这一次,幼年的陈默一个人走在桥上。

  他身上被烟雾所笼罩,眼中露出茫然之色。

  观测中的陈默注意到,目前他的状态很不对劲。

  而且,这个回忆的内容,似乎是叶叔篡改他记忆后的延续。

  陈默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软。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疼。

  他的左眼眶青了一大片,肿起来的地方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看东西的时候总有一块模糊的阴影挡在视野里。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陈默身后,传来了几道短促的惨叫。

  那些霸凌他的那些人的惨叫。

  陈默没有回头。

  他只是浑浑噩噩地向前走去。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到家了。

  打开门,陈默扫过玄关。

  鞋柜上,只有两个人的鞋。

  叶叔,还有他的。

  明明鞋柜的另一边空出了大片地方。

  但两个人的鞋还是紧紧挨着。

  陈言的鞋消失了。

  鞋柜上方的挂钩上,陈言的书包也不在了。

  陈默换了鞋,走进屋里。

  客厅空荡荡的。

  沙发上的靠垫少了一个。

  茶几上,陈言常喝的那个搪瓷杯子不见了。

  电视柜上,那张两个人的合影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灰尘印记,证明那里曾经放过什么东西。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卧室。

  上下铺还在。

  下铺是他的,床上干净整洁,被子叠得十分整齐。

  而上铺空空荡荡,没有被子,也没有枕头。

  陈默站在床前,面露迷茫之色。

  他总觉得这个房间应该会很吵闹。

  总觉得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但无论他怎么想,都没有想出答案。

  最后,他坐在桌上,掏出了课本,开始了做题。

  第一题。

  解:设未知数为x…

  写到一半,笔突然停下了。

  陈默放下笔,再次背上书包,向着外面走去。

  走出居民楼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街道上的灯亮起来了。

  一盏接一盏,沿着马路延伸出去。

  他跟着人流,穿过车流密集的马路,继续往前走去。

  陈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自己有个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如果找不到,他会很难过。

  不知道走了多久。

  等陈默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已经站在了一条羊肠小径上。

  道路两边铺满了树木。

  街道的尽头有一栋很老的建筑。

  说不上是什么风格,不像住宅,不像商铺,也不像办公楼。

  它的外墙是深灰色的,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密密麻麻,把墙壁遮住了大半。

  只露出了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门。

  陈默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扇门。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但他还是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

  打开后,一条昏暗的走廊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走廊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的门。

  门都是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材质,同样的样式。

  但每一扇门上,都刻着不同的数字。

  从1到8号,一共八扇门,八个房间。

  除了3号房间的大门虚掩着,其余七个房间都是房门紧闭。

  陈默不由自主地向前。

  很快,他停在了6号房间门前。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只是身体停下来了。

  脚不再往前走。

  手自己抬起来。

  陈默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就在他要打开房门的时候。

  “小朋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陈默的手腕。

  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看着陈默,轻声道。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陈默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转头抚摸着6号房间的门,眼中露出了依依不舍的神情。

  看到这一幕,男人陷入了沉默。

  须臾,他感慨道。

  “我以为他对我们的世界不感兴趣。”

  观测中的陈默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脚步声传来。

  叶叔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看上去十分疲惫。

  看向陈默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没想到在消除了记忆的情况下,他反倒是找了过来。”

  叶叔摇了摇头。

  “看来真的是宿命的选择。”

  戴口罩的男人松开了陈默的手腕。

  他直起身,看向叶叔。

  “3号客房的那个人刚刚离开,他就找了过来。”

  “这不是巧合。”

  叶叔没有接话。

  他从口袋里摸索片刻,取出一根烟点上。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戴口罩的男人问。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抚养他成人。”

  叶叔不假思索地答道。

  戴口罩的男人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从叶叔身上移开,落在陈默身上。

  “‘母亲’在沉睡。”

  “这孩子光是成人可不够。”

  叶叔那只夹着香烟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会让他死的。”

  “还有,根据誓言的内容,他也在你的保护范围之内。”

  戴口罩的男人叹了口气。

  “早知道他会过来,我一定要提高价码。”

  “真是个亏本的买卖。”

  他伸出手,摘下了口罩。

  陈默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其他地方都很正常。

  但嘴巴的位置被别的东西给替代了。

  那里没有嘴唇,牙齿跟口腔。

  只有两只小到像是婴儿般的手。

  神奇的是,即便幼年的陈默目睹了这样的场景,他也没有做出剧烈的反应。

  他只是胆怯地看着男人不断向他逼近。

  眼中的神色,从害怕变成迟疑。

  又从迟疑变成了适从。

  最后,所有情绪全部消失,只剩下了平静。

  男人低下头。

  那两只小手触碰到了陈默的脸颊。

  “他很想念自己的母亲。”

  戴口罩的男人开口了。

  “我想,他应该被赋予进入六号病房的权利。”

  叶叔听出了他的话外音。

  “你想做什么都行。”

  “任何不利于他的记忆,都会被我的誓言屏蔽。”

  戴口罩的男人点了点头。

  那两只小手从陈默的脸颊上收回去,缩回到原本属于嘴巴的位置。

  男人重新戴上口罩,遮住了那两只小手。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轻声道。

  “小朋友,现在这扇门可以推开了。”

  听到他的话,陈默再次抓住了门把手。

  咔嚓。

  6号客房的大门被打开。

  一股浓郁的黑暗吞噬了陈默。

  他没有害怕。

  反而欣喜地跑了进去。

  砰!

  当陈默进去后。

  6号客房的房门无风自动,重重关闭了。

  尽管场景十分诡异,可无论是那个男人,还是叶叔,都没有露出任何担忧的神色。

  这个世界上,谁都有可能伤害陈默。

  唯独房间里的那位不会伤害。

  因为,他是‘母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