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辰时。

  咸阳宫大殿被改得面目全非。

  原本空旷的大殿中央,搭起了一条长十丈、宽两丈的木制高台。

  高台上铺着红毡,从殿门直通王座阶下。

  楚云深管这东西叫T台。

  六国使节坐在大殿左侧。

  李园整了整头上的高冠,端起案几上的酒樽抿了一口,神色傲然。

  其他五国使节也互相交换着得意的眼神。

  今日过后,大秦的后宫将被六国的女人塞满。

  大秦的枕边风,由他们说了算。

  大殿右侧,大秦群臣正襟危坐。

  御史大夫王绾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条突兀的高台。

  廷尉李斯频频看向殿外,面露忧色。

  群臣私下早已通过气。

  嫪毐之乱刚平,大王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被狐媚子迷了心智,更不能让六国细作窃取大秦机密。

  若大王今日真敢立六国贵女为后,他们拼着罢官也要死谏。

  嬴政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王座,面无表情。

  楚云深搬了把椅子,大喇喇地坐在嬴政侧后方。

  他今天换了一身青色深衣,手里端着个陶碗,正咔嚓咔嚓地嗑着炒南瓜子。

  瓜子皮精准地吐在脚边的小盂里。

  “亚父。”

  嬴政微微偏头,压低声音,“这戏,真能镇住他们?”

  “把心放肚子里。”

  楚云深又嗑开一颗瓜子,“保证给他们幼小的心灵留下一辈子抹不掉的阴影。”

  当!

  殿外青铜编钟敲响,吉时已到。

  李园放下酒樽,迫不及待地出列,拱手朗声说道:“大王!六国明珠入秦已有数月,今日海选总决赛,列国君王皆翘首以盼。请大王降旨,宣贵女入殿!”

  嬴政抬起右手,宽大的玄色衣袖垂下。

  “宣。”

  大殿内外,没有奏响悠扬的丝竹管弦。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闷且极具节奏感的鼓点。

  咚!咚!咚!

  接着,一声粗犷嘶哑的男高音在殿外炸响:“嘿呀!嘿呀!号子喊起来!”

  李园皱起眉头。

  这秦国的宫廷雅乐,怎么透着一股子泥土味?

  吱呀——

  两扇沉重的青铜殿门被禁军缓缓推开。

  冷风灌进大殿,吹得红毡边缘微微掀起。

  逆光中,一个人影率先走上T台。

  不是手捧玉圭的礼官。

  是长安君成蟜。

  大秦群臣集体瞪大眼睛。

  成蟜没穿他那身华贵的宗室锦服。

  他头上扣着一个藤条编织的圆顶硬壳帽,身上套着一件粗麻缝制的对襟短马甲,马甲胸前和背后还涂着两道刺眼的荧光粉。

  成蟜神色极其严肃,大步走到T台前方。

  “大秦第一届六国贵女海选总决赛,现在开始!全体都有,齐步——走!”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整个咸阳宫大殿的地砖都在随之震颤。

  六国使节纷纷探长脖子,瞪大眼睛。

  大秦群臣也屏住呼吸。

  一排排人影踏上T台。

  没有轻纱曼舞!

  没有环佩叮当!

  没有弱柳扶风!

  几百个女子,排成六个整齐的方阵,踩着重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她们清一色穿着耐磨的粗布短打,裤腿用麻绳死死扎紧在脚踝处。

  原本白皙娇嫩的皮肤,呈现出油亮的古铜色,甚至透着一层日晒风吹的粗糙质感。

  每人肩上扛着一把长柄宽刃铁锹,腰间的牛皮带上挂着泥瓦刀、卷尺和敲石头的短柄铁锤。

  她们步伐极大,落地极重。

  手臂随步伐猛烈摆动,每一次挥臂,短袖下都能看到清晰隆起的肱二头肌和三角肌。

  走到领头位置的,是楚国公主楚腰。

  这位公主入秦前,以一支身轻如燕的《折腰舞》名震列国,号称腰肢软如无骨。

  此刻,楚腰单手稳稳抓着一把五十斤重的双头开山铁镐。

  她腰身壮硕了一圈,大腿上的肌肉把粗布裤子撑得紧绷。

  她原本柔嫩的双手长满了老茧,虎口处甚至还有几道被碎石划破的旧疤。

  李园端着酒樽的手悬在半空。

  他的嘴巴慢慢张大,下颌骨几乎脱臼。

  他死死盯着那个扛着铁镐的黑壮女人。

  看了足足十息,才从眉眼轮廓中认出,那真的是楚国君王最宠爱的掌上明珠。

  楚腰走到T台正中央。

  “立——定!”成蟜大吼。

  砰!

  几百把铁锹和镐头同时杵在红毡上,砸得木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楚腰转身,面向王座。

  她抬起右手,握紧拳头,重重击打在自己坚实的左胸上。

  “南山采石场第一突击队队长楚腰,率全体队员,向大王报到!保证完成大秦五年平整咸阳街道的基建目标!请大王指示!”

  声音洪亮如钟,穿透力极强,震得大殿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当啷。

  李园手中的酒樽掉在地上。

  酒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毫无察觉。

  韩国使节捂住胸口,脸色煞白,直接往后倒去,被副使死死扶住。

  赵国使节疯狂揉搓自己的眼睛,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呢喃。

  大秦群臣这边,死寂一片。

  王绾手一抖,薅下了自己下巴上的一撮白胡子。

  李斯眼睛瞪得溜圆。

  “啪!啪!啪!”

  清脆的拍击声打破了死寂。

  楚云深站起身,双手用力鼓掌。

  他走到王座台阶边缘,目光发亮地看着台下的女工们。

  “好!太好了!”

  楚云深大声赞叹,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

  “看这下盘稳健的步伐!看这充沛的核心力量!看这吃苦耐劳、充满干劲的眼神!”

  楚云深转身,指着楚腰,对嬴政说道:“大王!这绝对是咱们大秦基建狂魔的顶级苗子啊!这体格,这执行力,以后修郑国渠、铺直道,全靠她们打灰了!”

  嬴政微微颔首,眼中精光爆射。

  亚父果然高明。

  仅用三个月,不费一兵一卒,不仅彻底摧毁了六国安插在后宫的谍网,还将这些娇生惯养的细作,硬生生锤炼成了大秦最缺的重体力劳工。

  杀人诛心,还要剥削劳动价值。

  这就是亚父的帝王心术。

  “李园大人。”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楚国使臣,“楚国明珠,果真耀眼。体力充沛,堪当大任。孤,很满意。”

  李园眼前一阵发黑。

  他身子晃了晃,挣脱副使的搀扶,冲到T台边缘。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李园指着台上的楚腰,声音凄厉,近乎癫狂。

  “你不是楚国公主!你是个挖煤打铁的村妇!秦国骗人!大王,你这是拿山野农妇来羞辱我楚国!”

  楚腰眉头一竖,她那张古铜色的脸上升起一股煞气。

  她在这该死的采石场砸了三个月的石头。

  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现在大秦户口已经拿到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亚父承诺的第一名奖励——今晚加餐两只独门秘制烤羊腿。

  现在,这个老王八蛋居然敢怀疑她的身份。

  怀疑她的身份,就等于否认她的劳动成果。

  否认劳动成果,羊腿就没了。

  楚腰单手抡起五十斤的开山铁镐。

  “哐”地一声巨响。

  铁镐的尖端狠狠凿穿了T台的厚木板,钉入下方的青石地砖中。

  火星四溅,碎木乱飞。

  “老贼!瞎了你的狗眼!”

  楚腰一把揪住李园的衣领,单臂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老娘为了今晚的烤羊腿,挖塌了半座南山!你敢说老娘是假的?老娘在楚宫跳折腰舞的时候,你还在泥巴地里玩屎呢!再敢逼逼,老娘一镐头把你夯进地基里!”

  楚腰另一只手拔出铁镐,高高举起。

  几百名六国贵女同时拔出腰间的泥瓦刀和石锤,怒目前视,齐声大吼:“夯进去!夯进去!”

  杀气冲天。

  李园双腿狂蹬,裤裆湿了一大片,骚臭味弥漫开来。

  “住手,别把大殿弄脏了,不好清理。”楚云深慢悠悠地挥了挥手。

  楚腰冷哼一声,扔破布口袋一样把李园砸在地上,扛着铁镐退回队列。

  动作整齐划一,干脆利落。

  其他五国使节吓得缩在案几后面,瑟瑟发抖。

  这哪里是送来争宠的美人,这分明是一支披坚执锐的重甲步兵!

  秦国的水太深了。

  他们不仅把人训成了怪物,还给怪物洗了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