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缭蹲在一旁,出言安抚:“别动,你急火攻心,昏过去了,针还未取。”

  李斯愣了一瞬,目光渐渐聚焦,他看了看尉缭,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银针,似乎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吕医令又赶忙一顿忙活,小心翼翼地将银针一一取出,消毒收好,吩咐了人去取药,紧接着退到旁边,垂手而立。

  倒是不用特意写药方了——太医署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安神补气的汤药,送来一碗即可。

  李斯清了清嗓子,目光焦急地投向嬴政,声音略微沙哑:“大王……”

  嬴政抬手制止,顺手取过案边温茶,递到他面前,目光沉沉落于李斯苍白的脸上:“先缓一缓,莫急着开口。”

  李斯望着那盏大王亲自递来的热茶,心口又是一痛。

  子澄体虚,这向来是他的待遇。

  可如今,子澄生死未卜,他在咸阳宫中昏厥倒地,这茶……倒是递到了他面前了。

  一念至此,李斯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搁在一旁,撑着案沿强自坐起,阿柱慌忙伸手去扶,被他微微抬臂挡开,下一瞬,他猛地攥住嬴政的衣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

  “大王……文清尚在崤山,生死未卜,此乃燃眉之急,追责株连,乃是后事,当前要务,是火速派医驰援,救文清于危境……还请大王令吕医令,即刻奔赴崤山,无论如何,务必保住文清一条性命!”

  憋着一口气说到此处,他胸膛剧烈起伏,气息几乎崩断,仍死死盯着嬴政幽深的眼眸,一字一顿,泣血般道:

  “至于伏击之仇,待子澄苏醒,再与他们一一清算,便是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乃至立碑辱尸,全凭大王亲断,臣绝无半字置喙,可眼下,先救人,子澄他,耽误不起啊!”

  话音未落,他攥着嬴政衣袖的手缓缓松开,垂落在膝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靠在案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着。

  “固安,切不可再心急。”尉缭连忙帮他顺着后背。

  嬴政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抹还没擦干净的血迹,看着他眼下的青黑。

  他默了片刻,收敛威势,俯身,在李斯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复才起身,沉声开口:

  “吕医令。”

  “臣在。”

  “寡人命你即刻启程,密赴崤山,备好良马、药材、医者,不得有半分短缺。”他声音微不可察的滞了一瞬,目光落在远处,眼底翻涌过一抹痛,望着吕医令继续道:“务必要把周爱卿给寡人,完好的带回来。”

  “诺!”吕医令躬身领命。

  “大王。”尉缭急急上前一步,“臣请同往!”

  “大王,我也要去看着先生,求您,带我一同去吧!”阿柱连声恳求道。

  “不可。”嬴政目光沉沉望向尉缭两人,又扫过一旁气若游丝、面色惨白的李斯。

  他同样心口焦灼似烈火焚心,指节暗暗攥紧,恨不能即刻披甲上马,亲赴崤山,将周爱卿带回来,可是……不行。

  他若离了咸阳,朝堂便是一盘散沙,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便会从阴影里探出头来,他不能走。

  嬴政的视线又落回尉缭身上:“尉缭先生,周爱卿不在,且其……遇险消息不日将至,其余消息密不可发,李爱卿又病倒,朝中政务还需要你,你不能去。”

  “可……”尉缭徒劳的张了张嘴,最终只用力挥了下拳,偏过头,拱手道,“……诺。”

  “阿柱。”李斯的声音沙哑,负手盖住阿柱的小手,“你也得留下,大秦学府还需要你,帮我。”

  “我……”

  阿柱满心都是奔赴崤山、看望先生的念头,可看见李斯虚弱不堪的模样,知晓即使自己过去,也帮不了什么,终究还是懂事的点头,哽咽着应下:“……好。”

  一个字刚落,忍了许久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啪嗒啪嗒掉下来,他猛地把脸埋进李斯怀中,也不哭出声,只闷闷地挤出两个字:

  “……先生。”

  尉缭轻拍着他的后背,随即抬眸看向嬴政:

  “大王,臣虽去不得,但愿举荐姚贾前往,他本是朝廷使臣,如今使团无首,遣姚贾前去接应,合情合理,还请大王准他与吕医令一同奔赴崤山。”

  嬴政眸光微沉,略一思忖,点头准了。

  他抬头东望,手指按在腰间空荡荡的扇套上,指腹轻轻摩挲。

  子澄。

  你可是答应了寡人,定会平安回来的。

  ——————

  绳池,县廷。

  李一端着刚刚煎好、温度适口的汤药,指尖轻扣门板,随即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韩非坐在一旁的案凳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简,整夜守在此处,眉宇间染着几分疲惫,那书简自始至终没有翻过几页,不过是他安定心神的依托罢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冲李一轻轻点头示意,那目光在药碗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榻上那道昏睡的身影,眼底的忧色浓得化不开。

  榻边,夏无且端坐一旁闭目养神,他彻夜未眠,与师兄弟们轮番施针稳住周文清的心脉,耗损了不少心神,却始终不敢离开半步,虽然此刻假寐歇息,耳朵也时刻留意着榻上人的动静,生怕出了什么变故。

  榻上的周文清依旧深陷昏迷,脸色依旧苍白,只是不再是之前毫无血色的透明模样,呼吸比先前平稳了几分,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着总算有了些许生机。

  李一将药碗轻轻搁在榻旁小几上,俯身缓缓靠近榻边,将周文清轻轻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随即端起药碗,执起木勺,一勺一勺缓缓递到他唇边。

  周文清全然无知无觉,只能微微翕开唇缝,任由浓黑的药汁慢慢渗入口中,喉结凭着本能艰难滚动,勉强咽下大半药汁,仍有少许顺着嘴角溢出,沿着下颌缓缓滑落。

  李一连忙抽出干净的帕子替他拭去药渍,心头却莫名一酸,眼眶骤然发涩。

  往日每每让先生喝药,总要找遍百般借口、万般理由,绕着圈子推拒许久,即便最后勉强喝下,也是表面强装镇定,暗地里龇牙咧嘴,满脸难捱,鲜活又生动。

  可如今,他昏沉不醒,连拒药的力气都没有,只剩这般毫无生气的模样,怎不让人揪心。

  李一压下眼底涩意,低低叹了口气,重新执起药匙,耐心又细致地将余下汤药慢慢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