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眯起双目,眼底翻涌着彻骨的寒芒,每一个字都淬着血光:

  “主谋元凶,剔骨扒皮,活剐凌迟,曝尸十日,任禽兽啄食,而不可气绝,亲眼见其子嗣血脉,剔骨剜心,血祭亡魂,重灌渭水,而不得瞑目,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从地底下飘上来的阴风。

  “挫骨扬灰!”

  盛怒之下,君王杀心毕露,一言一语,皆带着血洗朝廷、屠城灭门、雷霆清算的狠绝。

  可这话落入李斯耳中,却如重锤猛击心口。

  他深知,若真要这般株连九族、倾巢洗劫,大秦百官之中,怕是要牵连过半,届时秦廷上下,必将为之一空,恐会激起反乱,动摇国基。

  若是子澄醒来得知,他的谋划心血……

  李斯心头猛地一哽,连日疲惫与此刻惊痛交织,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却强撑着一口气,眼眶泛红,霍然起身,大步跨出一步,声线因极度紧绷而微微发颤:

  “大王!此举暂时不可,子澄他还……”

  话至一半,他本想以周文清安危为由劝君王暂歇怒火,将贼人先行关押,待子澄醒来再行定夺。

  可那些字句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气血便已翻涌剧烈,多日熬尽精力,骤闻噩耗的剧痛,加上此刻急怒攻心,那股憋在喉间的腥甜与晕厥感,瞬间冲破了所有防线。

  李斯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青灰,嘴唇翕动了一下,像还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身形猛地一晃,脚下一个踉跄,直直朝着一旁倒去。

  “李卿——!”

  尉缭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稳稳扶住李斯下滑的身子,可李斯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双目紧闭,唇色惨白如纸,唇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竟是急怒攻心,当场晕厥过去。

  “李廷尉!固安!固安!”

  尉缭连声急唤,嗓音一次比一次焦急,他小心翼翼轻晃李斯的肩头,可怀中之人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半点回应也无,浑身绵软地倚在他臂弯里,再无半分方才朝堂上的凌厉气度。

  嬴政见状,滔天怒火骤然被生生遏止,大步跨下玉阶,快步蹲至李斯身前。

  他伸出手掌,轻触李斯额头,只觉一片冰凉,鬓边发丝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颊边,气若游丝,朱唇染血,看着分外狼狈。

  “传御医!速速传吕医令!”

  嬴政一声厉喝,殿外候着的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去,慌乱间衣袍扫过廊柱,连带着廊下悬着的宫灯都剧烈晃动,光影在殿内忽明忽暗,更添几分慌乱。

  “我先扶李廷尉躺下。”尉缭道。

  嬴政微微颔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文清生死未卜,李斯又骤然昏厥,他的左膀右臂尽数倒下,此刻身为大秦君王,他绝不能气血上头。

  尉缭将李斯轻轻放平,扯过一旁的软枕垫在他头下,又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素色外袍,仔细盖在李斯身上,替他掩去满身凉意,看似方寸未乱,可那微微发颤的指尖,出卖了他心底的波澜。

  阿柱随着跪坐在旁边,小脸煞白,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望着昏迷不醒的李斯,眼眶通红,声音哽咽着喃喃自语:“李先生……先生还没脱险,您千万不能有事啊……只要您能醒过来,往后让阿柱抄再多公文、干再多杂活,阿柱都心甘情愿,再也不抱怨半句了……”

  他是真的吓坏了。

  闻得先生噩耗还没缓过来,又头一次见识到君王这般威压模样,那雷霆之怒,那杀伐之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紧接着,他刚刚升起崇拜之情的李廷尉,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倒下——像一座山,在他眼前轰然崩塌。

  阿柱慌得六神无主,又是担忧恐惧,又是焦虑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没多久,吕医令被侍卫拉扯着,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头大汗,衣袂歪斜,气喘吁吁。

  他匆匆一拱手,声音都还没喘匀:“臣……”

  “吕医令,快去看看李卿。”嬴政打断他,向李斯的方向一指。

  “诺。”

  吕医令没料到病倒的竟是方才在朝堂上气势如虹、把满朝文武骂得狗血淋头的李斯。

  诧异只在眼底一闪而过,他却并不多言,当即迅速蹲下身,指尖稳稳搭在李斯腕脉上,凝神诊脉。

  指下脉象紊乱虚浮,他眉头微蹙,静待片刻才收回手,心下缓缓舒出一口气。

  万幸只是急怒攻心,加操劳过度,暂无性命之虞。

  只是……

  前不久刚有几位朝臣被抬出大殿,送入他太医署,皆是气急攻心之症,且全是拜李斯廷言辞所致,如今竟有人能将这李斯逼至昏厥——

  到底是谁,有这般本事。

  难不成是大王?

  嬴政不知吕医令心中所想,他负手站在一旁,周身气压依旧低沉,方才的滔天杀意敛去大半,只剩满脸凝重,沉声问道:

  “李廷尉情况如何?”

  吕医令立刻收敛思绪,躬身回禀:“王上放心,廷尉大人并无大碍,只是连日操劳过度,心力耗损过甚,又骤逢惊变,情绪大起大落,急火攻心才致昏厥,臣即刻施针即刻醒神,再开一副安神补气的汤药,服下静养几日便可缓过来。”

  嬴政点头,绷紧的肩线终于松了一瞬:“那就好,速速施针。”

  吕医令不敢耽搁,立刻从随身药箱中取出银针,消毒净手后,手法精准无比地刺入李斯头顶百会、掌心劳宫等几处醒神要穴。

  银针入体不过片刻,李斯喉间便溢出一声沉重的闷哼,惨白如纸的面容,眉头紧紧拧起,眼睫剧烈颤抖几番,终于缓缓睁开双眼,气息依旧有些虚浮:

  “我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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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那些还在审,也不知道审完会乱成什么样,好在新的一章没受影响出了,后面还能接着写,先这样吧,另外,抱歉各位昨天食言了,这章也不知能不能尽快过审,要命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