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浑身是灰的老兵举了一下手。

  他叫魏泽,山东菏泽人,在李跃林手下当了三年的兵。

  “营长,我去。”

  “带三颗手榴弹。爬上去以后往庙门口那个机枪阵地扔。扔完了不用管,立即下来。”

  魏铁柱接过手榴弹,塞进怀里。

  他没走正面,而是退回去两条巷子,从一间坍塌了半边的民房里翻上了屋顶。

  屋顶上全是碎瓦片,趴在上面往前爬,瓦片在身下嘎吱嘎吱地响。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月光被烟尘遮了大半,只有零星的火光在远处明灭。

  爬了大约三十米,他到了那座小庙的斜对面。

  距离庙门口的机枪阵地大概二十五米。

  能扔到了。

  他把手榴弹掏出来,深吸了一口气。

  拧盖。

  拉弦。

  第一颗扔了出去。

  弧线不高,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沙袋堆旁边。

  轰。

  弹片和沙土掀起一片烟雾。

  第二颗紧跟着飞了出去。

  这一颗准头更好,直接落在沙袋顶上,滚了一下,掉进了机枪阵地里面。

  轰!

  机枪哑了。

  李跃林大吼一声:“冲!”

  月河街上仅存的三十多个人同时从掩体后面跳出来,朝庙门冲去。

  距离四十米,跑过去不到十秒钟。

  但这十秒钟里,庙顶上的观察哨开了枪。

  三八式步枪的射速虽然不快,但精度极高。

  从庙顶往下打,几乎是无遮蔽的射界。

  跑在前面的两个人被打倒了。

  李跃林扭头朝庙顶开了一枪——没打中。

  他来不及再瞄准,低着头继续冲。

  冲到庙门口的时候,门里面扑出来三个日军。

  巷战打到这个份上,双方的距离已经不允许使用任何需要瞄准的武器了。

  刺刀对刺刀。

  李跃林的刺刀捅进第一个日军的腹部,但对方没有立刻倒下。

  那个日军抓住了李跃林步枪的枪管,嘴里喷着血沫,死死不松手。

  旁边的士兵用枪托砸在那个日军的后脑上。

  砸了两下,才松了手。

  第二个日军被两把刺刀同时捅中,钉在了庙门的门框上。

  第三个日军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

  李跃林眼角余光看到那个日军的动作,本能地往侧面一扑。

  轰。

  弹片从他头顶飞过去,把身后一个战士的右臂炸断了。

  那个日军和他旁边的一个中国士兵同时被炸倒。

  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日军不止用了一次。

  ……

  夜间。

  庄外。

  陈默也是从后方代表李宗仁站在运河南岸的临时指挥所里,听着前线送回来的战报。

  “陈长官,庄内反击进展缓慢。日军抵抗极为顽强,部分据点日军甚至以自爆方式阻止我军推进。”

  “北门方向第63联队殿后部队至今未退,我军伤亡数字持续增长。”

  “月河街小庙已攻克,但日军在月河街北端又构筑了新的阻击线。”

  陈默看着脑海中的三维地图。

  红色光标确实在向东缓慢移动。

  日军主力正在有计划地收缩。

  但速度比他预想的慢。

  他开口:“日军的殿后部队有多少人?”

  方毅查了一下:“根据前线估计,庄内仍有约一个半大队的日军在坚守,掩护主力东撤。”

  “一个半大队……”陈默沉吟了一下,“濑谷启真舍得下本钱。”

  一个半大队的殿后部队,在这种被围困的情况下基本等于判了死刑。

  但日军就是敢这么做。

  他想了想,对方毅说:“给孙连仲发电,告诉他不用急着吃掉庄内的殿后部队。让他们多守一阵,拖住他们的注意力。真正的大戏在禹王山。”

  方毅点头。

  “还有,周青阳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周团长回电,炮兵已全部就位。射击诸元标定完毕,只等命令。”

  “好。”

  夜更深了。

  凌晨两点。

  台儿庄东门外。

  这是日军主力撤退的出口。

  濑谷支队和长濑支队的残余主力——大约一万五千人左右——正在黑暗中沿着一条乡间土路向东转移。

  队伍拉得很长。

  前面是骑兵,中间是伤兵和辎重,后面是殿后的机枪部队。

  没有车灯,没有火把。

  所有人摸黑行军。

  工兵在前面探路,用刺刀戳地面,防止支那军埋了地雷。

  走了大约两公里之后,前锋部队的一个骑兵分队长突然举起手。

  “停。”

  他听到了什么。

  很轻。

  很远。

  但在寂静的夜里,那个声音像针一样刺进耳膜——

  “嗡……”

  炮弹破空的声音。

  不是一发。

  是一群。

  禹王山上,周青阳放下了望远镜。

  他等了太久了。

  “全部火炮,按射击诸元第17号到第23号,齐射。放!”

  禹王山上的阵地,在一瞬之间,吐出了积蓄了许多天的怒火。

  炮弹呼啸着划过夜空,像一群发了疯的蜂群,扑向台儿庄以东那条狭窄的乡间公路。

  第一轮齐射落地的时候,日军的行军纵队正好走在一段两侧是土坎的路基上。

  炮弹炸在路面上,弹片和碎石在土坎之间来回反弹。

  密集的队形没有任何遮蔽,人体被弹片撕开。

  惨叫声和爆炸声混成了一片。

  “散开!散开!离开道路!”日军各级军官拔出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喊。

  但炮弹落得太密了。

  周青阳标定的射击诸元覆盖了这条公路上连续七百米的路段。

  每一个诸元对应两到三门火炮。

  七个诸元同时开火,意味着十四到二十一门炮在同时倾泻。

  第一轮齐射之后,没有停顿,第二轮跟着就来了。

  然后是第三轮。

  日军的行军纵队被炮火截成了三段。

  前段的人往前跑,后段的人往回退,中间那段的人无处可去,只能趴在弹坑里挨炸。

  炮击持续了整整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之后,周青阳下令停火。

  不是因为打够了,是因为需要等烟雾散去,观察弹着效果,修正射击诸元。

  禹王山上的观察哨用望远镜扫视了一遍公路。

  火光映照下,那条路已经不成形了。

  弹坑连着弹坑,路面被翻了个底朝天。

  散落在路面上和路边的,是扭曲的尸体、炸碎的辎重、歪倒的马匹。

  “报告团座,射击效果良好。目标区域日军纵队已严重混乱,目测伤亡人数在千人以上。”

  周青阳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