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师的前锋营没有废话。

  三门八二迫击炮对着碉堡打了六发炮弹,第四发直接从碉堡顶上的射击孔钻了进去。

  轰的一声,碉堡里喷出一股黑烟。

  伪军扔下枪就跑了。

  有些跑得快的甚至把军装都脱了,光着膀子往北面的庄稼地里钻。

  戴安澜骑在马上,看着前方溃散的伪军,嘴角抽了一下。

  “不用追。通知后续部队沿铁路线南下,控制枣庄到峄县之间所有桥梁和路口。天亮之前,我要把矶谷廉介的退路全部切断。”

  ……

  与此同时。

  台儿庄东面。

  从滕县撤出来整编休整后的第一师沿着台儿庄以北的乡间土路向东展开,目标是切入日军侧翼,从西北方向施压,配合庄内守军将日军的活动空间向东挤压。

  第一师损耗了许多,但仍有一万二千人出头的规模。

  而在更东面的禹王山上,周青阳的炮兵部队已经严阵以待。

  两百多个射击诸元。

  每一个都标定在台儿庄以东通往峄县的公路和桥梁上。

  这是一张网。

  南面是运河,过不去。

  西面是孙连仲的部队。

  北面是戴安澜的突击师。

  东面——看起来是唯一的出路,但出路的尽头是禹王山。

  禹王山上有炮。

  下面有“玄武师”和第五师在堵截。

  ……

  4月4日。

  上午。

  庄内的战斗没有因为天亮而减弱,反而更加惨烈了。

  日军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后方出了问题。

  长濑武平接到了峄县发来的急电。

  “台枣铁路桥被支那军占领。后方补给线中断,陈光然部已溃散。”

  长濑武平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他把电报递给濑谷启。

  濑谷启看完之后,手攥着电报纸,青筋暴起。

  “混蛋……陈光然这个废物……”

  但骂人解决不了问题。

  他们的补给线断了。

  弹药、粮食、医药——所有东西都要靠铁路从兖州方向运过来。

  现在铁路被切断,他们手头的物资只够再撑三天。

  最多四天。

  濑谷启看了一眼长濑武平。

  两个人在这一刻,把之前所有的龃龉全部抛到了脑后。

  “必须突围。”濑谷启指着地图上峄县的方向,“回峄县。和师团指挥部会合。”

  长濑武平皱眉:“东面呢?东面的路呢?”

  “东面有山。”濑谷启的手指划过禹王山的等高线,“但比起被包围在这个弹丸之地里等死,东面至少还有空间。”

  两位日军指挥官做出了决定:组织部队从台儿庄东面突围,经禹王山北麓绕道返回峄县。

  这正中陈默的下怀。

  同日。

  下午两点。

  台儿庄庄内。

  日军开始有计划地收缩防线。

  但这个“收缩”并不意味着放弃抵抗。

  恰恰相反,日军的抵抗变得更加疯狂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在为撤退争取时间。

  北门方向,濑谷支队第63联队第三大队接到的命令是:死守现有阵地至天黑,掩护旅团主力从东门方向撤出。

  大队长田中义男少佐把麾下三个中队全部展开,以北门内侧那条东西走向的石板街为防线,构筑了最后的阵地。

  每一间完整的房屋都变成了一座碉堡。

  机枪架在窗台上,射界用石块加宽。

  屋门用门板和家具堵死,只留射击孔和一个供人出入的狭窄通道。

  街面上挖了三道浅壕。

  壕沟前面摆了一排木桩,上面绑着铁丝网——这铁丝网是从台儿庄百姓家的院子里拆下来的。

  日军士兵趴在掩体后面,步枪上了膛,刺刀上好。

  每个人身边放着两到三枚手榴弹。

  这些都是打过几年仗的老兵。

  第十师团的前身日军第十师团可以追溯到1898年日俄战争之前的常设师团。

  中日甲午、日俄、一战期间参加过青岛攻略。

  这些经历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宁死不退,尤其崇尚武士道精神。

  池峰城的反击部队推进到石板街前沿时,撞上了铁板。

  第91旅的一个连冲过巷口,迎面就是三挺轻机枪的交叉火力。

  连长被第一波弹雨打中了左臂,趴在一个石磨后面。

  “顶不上去!鬼子在对面屋子里架了至少三挺机枪!”

  后面的排长带人试图从侧面绕行,钻进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巷。

  巷子拐了个弯,尽头是一堵墙。

  墙上被日军临时凿了一个射击孔,一支歪把子的枪口正对着巷口。

  第一个拐弯的士兵被一枪打穿了胸膛,倒在巷子里堵住了路。

  后面的人只能退回来。

  池峰城接到报告后,换了个打法。

  “不跟他正面死顶,从两翼包抄,把这条街绕过去,断他后路。他自己就得撤。”

  但绕也不好绕。

  日军的防御体系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棋盘。

  每隔五十米一个据点,据点之间靠墙洞连通,互相支援。

  你绕过了这个据点,后面那个据点的火力正好打你的侧面。

  一个下午,反击部队在北门区域推进了不到八十米。

  伤亡却增加了将近一百人。

  ……

  月河街方向的情况更加胶着。

  日军退守月河街中段的一座小庙。

  这座庙不大,但墙壁是石砌的,比普通民房结实得多。

  日军在庙门口垒了两层沙袋,架了一挺九二式重机枪。

  庙顶上还有一个观察哨,居高临下,整条月河街都在视野之内。

  李跃林带着剩下的人试了两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

  第二次冲锋的时候,一发掷弹筒的榴弹正好落在冲锋队列中间。

  弹片横飞,四个人当场倒下。

  李跃林被弹片划伤了右脸,血流了一脸。

  他却顾不上擦,一把拽住身边一个要往回跑的新兵。

  “往哪跑!趴下!”

  那个新兵是前天刚补充上来的。

  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脸上全是惊恐。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跃林把他摁在墙根底下。

  “贴着墙,别抬头,等手榴弹响了再动。听到没有?”

  新兵用力点了点头。

  李跃林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最后两颗手榴弹,看了看庙门的距离——四十米。

  扔不到。

  “谁能爬到对面那个屋顶上去?”

  沉默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