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继续行军,天亮之前必须到达峄县以东的伏击区域。你去检查一下各团的弹药携行量。”

  “明白。”

  张灵甫站起身,把后背上沾的泥蹭了两下。

  他看着戴安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陈默这个人,运气好不好另说,但有一点——他挑人的眼光,确实毒。

  当晚十一点。

  突击师全员起身,无声集结,沿着山间小路继续向峄县以东推进。

  两万五千人,没有火把,没有手电,前后相隔一臂距离,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

  山炮的轮子裹了麻布,骡马的蹄子包了棉花。

  整支队伍在夜色里像一条无声的蛇,蜿蜒爬行。

  ……

  3月初。

  矶谷廉介等了整整半个月。

  长濑支队的扫荡虽然没有彻底肃清运河沿线的中国军队,但至少把孙桐萱的第3集团军推回了运河以西五十里。

  邹县方向,邓锡候的川军也缩回了防线。

  侧翼的压力骤减。

  3月8日,矶谷廉介做出决断。

  第8旅团留守济宁,维持运河防线。

  师团主力全部向兖州、邹县方向集结,准备沿津浦路南下。

  目标——台儿庄。

  兖州绸缎庄二楼的会议室里,几个参谋围着地图忙碌。

  蓝色箭头重新标注完毕,从兖州出发,经邹县、滕县、峄县,一路扎向台儿庄。

  矶谷廉介站在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

  “先头部队由濑谷旅团长指挥,3月14日出发。”

  参谋长堤不夹贵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

  “濑谷支队以步兵第63联队和步兵第10联队为骨干,配属野炮兵一个大队又一个中队、野战重炮兵第2联队两个大队、中国驻屯炮兵第3大队、临时野炮中队、临时山炮中队、独立轻战车第10中队、独立轻战车第12中队、工兵中队、通信中队、汽车中队以及卫生队。总兵力——”

  “一万余人。”堤不夹贵报出数字。

  矶谷廉介点了一下头。

  一万余人的加强旅团,对付津浦路上那些杂牌中国军队,绰绰有余。

  情报参谋今村大尉递上最新的敌情通报。

  “师团长阁下,滕县方向目前驻守的是支那军第22集团军的部队,以川军为主,装备低劣。根据航空侦察,滕县城内兵力约一个师,城外有若干部队分散布防。”

  “战斗力?”

  “丙级。”

  矶谷廉介嘴角微微上扬。

  丙级——在日军的评估体系里,这意味着“可由一个大队正面击溃”。

  “台儿庄方向呢?”

  “仍为孙连仲第2集团军,约三万人。未发现增援迹象。”

  “未发现增援迹象”。

  这八个字让矶谷廉介彻底放下心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滕县的位置上敲了两下。

  “传令濑谷——滕县不要恋战,快速通过即可。我要他在三月底之前抵达台儿庄北面。”

  “嗨!”

  矶谷廉介不知道的是,他的情报错了。

  不是一点点的错,是错得离谱。

  滕县方向,不只有川军。

  ……

  3月12日。

  滕县。

  这座鲁南小城,城墙是明代修的,年久失修,好几段已经坍塌。

  城内一条主街,两排低矮的砖房,街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半关了门。

  第22集团军的指挥部设在城隍庙里。

  孙震坐在正殿的条案后面,面前是一叠各部队的兵力报告。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报告推到桌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日军要南下了。

  这个情报三天前就到了。

  他手里的牌面——第41军、第45军,加在一起五六万人,武器装备在整个第五战区垫底。

  步枪不够,轻机枪更少,重武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拿这些去硬扛日军加强旅团,无异于送死。

  但他没有选择。

  孙震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写命令。

  “第122师师长王铭章,率部守备滕县。”

  “第366旅部署城邑、城前一带,为前哨警戒。”

  “第124师、125师、127师在滕县以北外围阵地布防。”

  写到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对着空气叹了一口气。

  这个部署他自己都知道——外围阵地挡不了多久,最后一切压力都会落在滕县城内,落在王铭章肩上。

  正在这时,副官从外面快步走进来。

  “司令,中央警卫军警卫第一师王哲师长到了。”

  孙震一怔,随即站起来。

  王哲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参谋,手里提着一个皮质公文包。

  “孙总司令。”

  王哲敬了个礼,没寒暄,直接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作战命令。

  “陈长官的部署,第一师三个团配合贵部防守滕县方向。”

  孙震接过命令看了一遍。

  第一师四个团,抽出三个团来。

  第一个团进入滕县城内,协助川军守城,携带战防炮八门、轻重机枪、迫击炮。

  第二个团部署在南沙河至官桥一线,设立二线阻击阵地。

  第三个团部署在临城至薛城一线,设立三线阻击阵地。

  三线纵深配置,层层迟滞。

  孙震看完,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战防炮。

  重机枪。

  他的川军弟兄打了半年仗,连迫击炮都凑不齐,现在中央警卫军直接把战防炮塞进滕县城里。

  “这些重火力……”

  “陈长官的意思,川军弟兄缺装备不缺血性,装备的事情我们来补。”王哲的语气很平,“另外,陈长官有一道命令,需要直接传达给王铭章师长。”

  “什么命令?”

  王哲从公文包底层取出一个密封信封,封口处盖着陈默的私人印章。

  “这道命令,请孙总司令转交王师长本人拆阅。”

  ……

  当天傍晚。

  王铭章在城隍庙后院拆开信封时,手是稳的。

  他以为是守城的具体要求——阵地怎么布置,兵力怎么分配,什么时候可以请求增援,诸如此类。

  信纸只有一张。

  字不多。

  “之钟兄台鉴:

  滕县之战,目的在于迟滞日军南下,为我主力展开争取时间。

  贵部无需死守。

  城池是死的,人是活的。

  当日军攻势猛烈、守城代价过大时,可相机撤退,依托城南有利地形继续迟滞敌军。

  我已令第一师一个团入城协助,战防炮与重机枪归你统一调配。

  迟滞,不是殉城。

  把弟兄们活着带出来,比什么都重要。

  此令。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