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2日。

  日军陆海两军还在青岛扯皮的时候,整个第五战区的棋盘上,每一颗棋子都在无声地落入预设位置。

  最先到位的是“玄武师”和第五师。

  台儿庄以东,禹王山。

  这座海拔不足三百米的小山,扼守着从峄县通往台儿庄的公路咽喉。

  山体南北走向,北坡陡峭,南坡平缓——天然的防御阵地。

  两个师的工兵连在山体反斜面连续作业了三天三夜。

  炮兵阵地挖在反斜面的半山腰处,从正面完全看不到。

  射击诸元经过反复校准,每一门炮的射界都精确覆盖了山脚下的公路、渡口以及日军可能展开的开阔地。

  步兵阵地则呈三线配置——前沿阵地设在正斜面的三分之二处,利用岩石构筑半永久工事;第二道阵地在山脊线后方五十米,依托反斜面天然掩体;第三道阵地在山脚,作为预备队集结区。

  所有交通壕都挖了顶盖,覆土厚度足以抵御七十五毫米山炮的直击。

  “玄武师”师长李文田站在反斜面的观察哨位里,用望远镜扫了一遍山脚下的公路。

  公路空荡荡的,远处几个村庄炊烟稀薄。

  “炮兵那边校射完了没有?”

  “报告师座,全部校射完毕,射击诸元已经锁定十七个预设目标点。”

  李文田放下望远镜,点了下头。

  同一天,第三师和第四师也抵达了郯城以南的预设地域。

  两个师沿沂河东岸展开,阵地正面朝北,与庞炳勋的第3军团形成呈品字形部署。

  前沿距离临沂城不足四十公里。

  各师师长按照陈默的指令,抵达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整,而是立刻构筑阵地。

  所有部队白天隐蔽,夜间施工。

  七天之内,郯城方向的防御纵深被拉到了十二公里。

  整个第五战区,像一只正在收拢的巨手,五根手指各就各位,只等最后一个攥拳的信号。

  ……

  利国驿。

  这个津浦路上不起眼的小站,此刻是突击师临时歇脚的地方。

  说是歇脚,其实全师两万五千人分散在周围几个村庄和山沟里,帐篷都不敢搭,全靠民房和树林遮蔽。

  白天,整个驻地死一般安静。

  张灵甫坐在一户农家的院墙根下,背靠着冰凉的砖墙,任由太阳洒在身上,腿上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是陈默亲手标注过的,上面用红蓝两色铅笔画满了各种符号。

  红色是己方部队位置和运动路线,蓝色是日军已知和推测的兵力部署。

  张灵甫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些事情。

  一月底,他接到调令的时候,心里是有想法的。

  第51师第173旅副旅长,兼305团团长,打南京的时候他带着305团守雨花台,死了一大半的人。

  论功劳,论资历,他自认不比同期的任何人差。

  可调令上写得明明白白——调入中央警卫军,任第二师副师长。

  副师长。

  从副旅长变成副师长,听起来升了,实际上——他连个团都不带了。

  去之前,51师的几个老弟兄拉着他喝了顿酒,有人替他不平:“灵甫,你这是去给人当摆设啊。”

  他没接话,闷了三杯酒。

  可到了中央警卫军以后,事情的发展跟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陈默没让他当摆设。

  先是参与各师作战训练的督导,接着被拉去参加了三次兵棋推演。

  兵棋推演的对手是陈默本人,用的是日军第10师团的编制、装备和战术特点,让各副师长分别扮演日军指挥官,陈默扮演中国军队指挥官。

  三次推演,张灵甫都输了。

  不是小输,是被吃得干干净净。

  第一次,他集中兵力正面突破,被陈默用侧翼包抄切断后路。

  第二次,他改用迂回战术,被陈默提前在预判路线上设伏。

  第三次,他学聪明了,先打佯攻再打主攻,结果陈默根本不理他的佯攻,直接捅了他的指挥部。

  推演结束后,陈默只说了一句话:“日军的战术手册我背得比他们自己还熟,你想赢我,就得比日本人更了解日本人。”

  张灵甫当时没服气。

  但他记住了。

  然后就是这次——突击师组建,师长戴安澜,副师长他张灵甫。

  两万五千人,五个团,配属山炮营、重迫击炮连,外加一个工兵营。

  这是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手里握过的最重的兵力。

  脚步声。

  张灵甫抬头,看到戴安澜绕过院墙走了过来。

  戴安澜三十四岁,黄埔三期。

  个子不高,面相清瘦,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军装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

  “灵甫,看什么呢?”戴安澜在他旁边坐下,瞥了一眼地图。

  “在琢磨峄县那边的地形。”张灵甫手指点了一个位置,“日军第10师团南下,大概率走峄县——台儿庄这条公路。公路两侧是低矮丘陵,适合伏击,但纵深不够,打完了不好收口。”

  戴安澜看了两秒。

  “收口的事不用你操心,禹王山那边有‘玄武师’和第五师堵着。咱们的任务是穿插和突击——等第10师团主力通过峄县以后,从侧后方切进去,把他们的后勤线剁断。”

  张灵甫沉默了几秒。

  “学长,我有个问题。”

  “说。”

  “陈长官的计划里,给咱们突击师预留的突击窗口只有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两万五千人要完成展开、穿插、切断三个动作。”他抬头看着戴安澜,“你觉得够不够?”

  戴安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张灵甫腿上把地图拿过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南京那一仗,你守雨花台,守了多久?”

  张灵甫一怔。

  “三天。”

  “三天三夜,305团打到最后还剩多少人?”

  “不到四百。”

  戴安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三天你都能守住,六个小时你跟我说不够?”他低头看着张灵甫,语气平淡,“陈长官说够,那就是够。推演的时候你输了三次,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张灵甫张了张嘴,没反驳。

  戴安澜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