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柠的平底切尔西短靴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浅驼色的毛衣裙随着她下楼的节奏微微晃动,宽松的针织面料在腰际堆出几道慵懒的褶皱。

  没有高定的骨感剪裁。

  没有丝绒的冷艳光泽。

  可那件三百八十块的裙子套在她身上,领口滑落的弧度恰好露出一截天鹅般的颈线,胸前被针织面料柔柔地撑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顾惜朝呼吸一窒。

  他的视线黏在那件毛衣裙上,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没穿大哥送的华伦天奴。

  那件价值不菲的象牙白高定、那条被精确到毫米的腰线——统统被她搁在衣帽间里,动都没动。

  她穿的是——

  水洗标还挂着的、淘宝同款级别的平价针织裙。

  顾惜朝的桃花眼骤然亮得惊人。

  嘴角那道弧度完全失控,咧到了一个极其不体面的角度。

  她不爱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她不在乎。

  她就是她。

  他身侧,顾惜天倚靠罗马柱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插在裤袋里的右手,五指极其缓慢地收拢了。

  袖扣内侧,铂金的冷硬棱角被他死死抵进腕骨。

  那条腰线。

  他让罗马工坊连夜赶工的那条腰线。

  精确到毫米。

  她没穿。

  顾惜天的目光从苏婉柠锁骨处那几道随意的领口褶皱上移开。极其平静地落在自己皮鞋的尖端。

  一秒。

  表情纹丝不动。

  可搭在罗马柱上的肩胛骨,隔着黑色西装面料,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叮咚——”

  门铃。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那道清脆的电子音切断。

  佣人还没来得及动,苏婉柠已经走到了玄关。

  大门打开。

  十月的晨风裹挟着庭院里桂花树的尾香扑面而来。

  陆景行站在门廊下。

  浅驼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与苏婉柠撞了色调的米白高领毛衣。

  他的右手——

  捧着一束白色铃兰。

  不是花店里那种用玻璃纸层层裹着的、加了满天星和干花做配饰的商业花束。

  而是用一片沾着露水的芭蕉叶,随意地卷了一圈。

  花茎还带着泥。

  铃兰的白色小钟形花朵微微低垂,上面凝着几颗尚未蒸发的晨露,在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早。”

  陆景行的嗓音温润,不带一丝多余的东西。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什么精心设计的台词。

  只是极其自然地将那束沾着露水的铃兰递到苏婉柠面前。

  指尖与她的指尖之间,隔了恰好两厘米。

  不碰。

  不越界。

  “路过花市顺手买的。”

  他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婉柠还没来得及伸手——

  身后的空气骤然冷了三度。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肩后伸出来。

  顾惜朝。

  他的五指像铁钳一样扣在苏婉柠的肩膀上,将她往后拽了半步。

  “谁让你来的。”

  嗓音低沉到发颤,每个字都是从后槽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景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里的铃兰稳稳当当,连一滴露珠都没晃掉。

  “顾二少,这是我发出的邀请函。”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那抹弧度温柔得无懈可击。“接送客人,是主人家的基本礼仪。”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

  轻到像一根裹着糖衣的银针。

  顾惜朝的瞳孔猛地收缩。

  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正要开口——

  “嗡——”

  一道低沉浑厚的引擎声,从庭院车道的尽头传来。

  不是跑车的那种尖锐嘶吼。

  是V12发动机特有的、沉稳到近乎傲慢的低频共振。

  一辆挂着京A特殊牌照的黑色奔驰S600,无声无息地滑入庭院。

  停在陆景行那辆兰博基尼毒药后方三米处。

  车门打开。

  檀木香。

  浓郁的、混着一丝极淡冷杉尾调的檀木香,随着秋风蔓延开来。

  江临川从后座走出来。

  深灰色的手工羊绒大衣,领口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巾,衬得他整个人清贵矜持。

  他没有捧花。

  没有带任何东西。

  只是站在车门旁,微微侧过头。

  视线越过陆景行的肩膀,越过顾惜朝横在苏婉柠面前的手臂,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然后,他笑了。

  弧度极浅。

  浅到像是冬日湖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柠柠,昨晚的蓝莓慕斯还合口味吗?”

  七个字。

  轻描淡写。

  但“昨晚”两个字落进顾惜朝耳朵里的瞬间——

  他攥着苏婉柠肩膀的手指猛地痉挛了一下。

  指节发白。

  昨晚。

  她和江临川吃法餐的昨晚。

  血腥味从咬破的牙龈蔓延到整个口腔。

  “你——”

  “阿朝。”

  苏婉柠的声音极轻。

  纤细的手指覆上了他攥在她肩头的拳头,轻轻拍了两下。

  像在安抚一头炸毛的大型犬。

  顾惜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呜咽的气音。

  所有的暴戾被那两下轻拍打碎。

  别墅前庭。

  四个男人。

  粉色库里南。黑色兰博基尼毒药。黑色奔驰S600。

  还有一辆——

  苏婉柠的视线越过庭院的铸铁栅栏门,看见车道最外侧。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安静地停在法桐树荫下。

  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一半。

  顾惜天冷峻的侧脸隐在阴影里,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下车。

  甚至没有看这边。

  但那道存在感,比庭院里所有人加起来都重。

  空气里,古龙水冷香、烟草味、冷杉与檀木香疯狂绞杀。

  四种气味在秋风中交缠撕扯,形成一个看不见的真空地带。

  苏婉柠站在正中间。

  铃兰花的露水滴落在台阶上,发出极轻的“嗒”。

  脑海中,苟系统的电子音尖叫着炸开——

  【苟系统:柠柠!!四大财阀全到齐了!!心跳、肾上腺素、皮质醇全部爆表!!这种浓度的雄性荷尔蒙对冲,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战场!!你就是修罗场中央唯一的变量!!谁的车你都别急着上——让他们先咬!!】

  苏婉柠没有理会系统的亢奋。

  她垂下眼睫。

  晨风将她披散的长发吹起一缕,拂过白皙的颧骨。

  她极其淡定地伸手,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然后抬起头。

  桃花眼从四个男人脸上缓缓扫过。

  陆景行手里的铃兰。

  江临川唇角的弧度。

  顾惜朝发白的指节。

  法桐树荫下,顾惜天搭在方向盘上纹丝不动的手指。

  苏婉柠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嘴角只翘了不到半分。

  可就是那半分,让庭院里所有的引擎声、风声、心跳声,全部按下了暂停键。

  她纤细的食指抬起来。

  修剪圆润的指甲在晨光下泛着浅粉色的自然光泽。

  指尖缓缓移动。

  越过铃兰。

  越过檀木香。

  越过深藏蓝大衣。

  最终——

  稳稳地,指向了法桐树荫下那辆粉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