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向暖在床边坐下,她想了想,问:“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相爱的……又为什么会分开?”

  苏兰芝点了点头,目光微微飘远,“嗯……这个可说来话长了,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这时,护士敲了敲门,推着治疗车进来更换输液瓶。

  护士一边熟练地操作,一边看了看苏兰芝疲惫的脸色,忍不住提醒:“苏女士,您今天的各项指标都偏低,看起来精力很不济,怎么不闭上眼睛多休息会儿呢?”

  苏向暖一听,也发现妈妈的眼皮沉重,连忙劝说:“妈妈,您如果累了就先睡吧,故事咱们明天再讲,不急在这一会儿。”

  苏兰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合上了疲惫的眼皮。

  第二天,苏向暖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病床上空荡荡,她瞬间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才发现窗户前面站着一个人。

  原本连坐起身都困难的妈妈,此刻竟然自己下了床,正独自站在病房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外面的晨光。

  “妈妈?!”苏向暖惊呼一声,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了过去,“您怎么自己起来了!快躺下!”

  苏兰芝转过头,今天的她气色竟然出奇的好,原本灰败的脸上甚至透着一丝红润。

  她轻松地笑了笑:“好久没自己站起来走走路了,对自己的腿都有些陌生了。”

  说完,她并没有逞强,而是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回轮椅旁,慢慢坐下。

  “小乖,你醒得正好。”苏兰芝指了指窗外,“推妈妈下去逛逛吧。我从窗户往下看,看到楼下院子里的桂花全都开了,风一吹,真香。我不想再闻这病房里冷冰冰的消毒水味了。”

  苏向暖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起一阵狂喜。

  妈妈今天的状态是最近以来最好的。

  能站起来了,说话也有力气了,还想下楼去逛。

  这说明妈妈的病情在好转。说不定这就是传说中的医学奇迹!

  她连忙点头:“好,妈妈你等我一下。”

  苏向暖激动得手忙脚乱,飞快地床上鞋子,跑去洗手间洗漱换衣服。

  她一边刷牙一边盘算着,等会儿逛完花园,一定要赶紧把主治医生叫来看看,妈妈的身体肯定是有转机了!

  她胡乱抓了一把头发,用发圈绑了个马尾,就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没想到妈妈推着轮椅,已经在洗手间门口等着她了。

  “我弄好了!妈妈我们走吧!”

  苏兰芝皱着眉,不赞同地说:“你看你,着什么急,头发都还有好几缕没梳上去。”

  “去,把梳子拿来,妈妈给你梳。”

  苏向暖抬手摸了摸,果然摸到好几缕碎发散在耳朵后面。

  她随手扯下发圈,三两下重新绑了一遍,不在意地说:“没事的妈妈,在医院里谁看啊,不影响的。”

  最后在苏兰芝的坚持下,苏向暖推着妈妈来到了楼下的花园时,还带上了梳子。

  昨晚大概是刮了一阵夜风。

  医院的草坪上、小径旁,洒落了一地的桂花,金黄色的一片,像是走在麦田里。

  清晨的空气微凉,四周弥漫着清甜的芬芳。

  苏向暖推着妈妈,沿着小径慢慢走。

  “就在这里吧。”苏兰芝说。

  她指了指一棵最茂盛的桂花树下的长椅。

  苏向暖在长椅上坐下来,苏兰芝的轮椅停在她身后。

  她听见妈妈说了句“别动”,然后感觉到发圈被松开,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梳子的木齿落在头皮上,一下,一下。

  有时候梳子顺滑地从发顶一路滑到发尾,有时候会遇到一个小小的发结。

  但是苏向暖从来没有头发被扯痛的感觉。

  妈妈会捏住那一小缕头发,耐心地把它一点点梳开。

  苏向暖闭着眼睛,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感觉。

  很放松。很舒适。

  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妈妈也是这样,每天早上把她抱到小凳子上坐好,站在她身后,一边哼着歌一边给她梳头发。

  “小乖。”

  背后传来妈妈的声音,把她从那种近乎恍惚的沉浸里拉了回来。

  “看看这个发型喜欢吗?妈妈好久没给你编头发了,手艺都有些生疏了。”

  苏向暖打开手机摄像头,调成自拍模式。

  屏幕里,她原本披散的长发被极其精巧地编成了一条法式鱼尾辫。

  发丝交错间层次分明,既显得温婉又不失俏皮。

  “好漂亮。”苏向暖惊喜地摸了摸辫子。

  一阵风吹过桂花树。

  一串金黄色的桂花从枝头落下来,正好落在苏兰芝的手边。

  苏兰芝捡起那串桂花,别在苏向暖的耳朵上。

  “是我的小乖本来就很漂亮。”

  苏向暖转过身,钻进妈妈的怀里,像只撒娇的小猫一样蹭了蹭:“妈妈,您以后每天都可以为我梳这么漂亮的头发吗?”

  苏兰芝没有回答。

  她拍着女儿的后背,轻轻说:“小乖,外面的世界很大,还有很多风景等着你去看,还有很多的冒险等着你去闯。”

  “你该像只自由的鸟儿一样。也许一时的暴雨会让你停住脚步,但你不能永远躲在屋檐下停滞不前。”

  “暴雨之后,会有更加广阔高远的天空等着你。小乖,你要一直飞,别回头。”

  在这之后的不久,在这个落满桂花的秋季,苏兰芝闭上了眼睛,然后再也没有睁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