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一痞子 第142章 跟我们走一趟

小说:我就是一痞子 作者:唐朝的李 更新时间:2026-04-21 11:12:03 源网站:2k小说网
  凌晨三点时,刘翠花又喂二丫喝了次药。

  不知不觉。

  天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二丫眼皮上。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下翅膀,又颤了颤。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黑眼珠湿漉漉的,像浸在井水里的黑石子。

  她盯着头顶那根横梁看了好一会儿,又慢慢转了转眼珠,看见窗户,看见门,看见床头柜上那个缺了角的搪瓷缸子。

  “王……姐姐?”

  声音又小又哑,像隔着一层厚棉花传出来的。

  趴在床边的小山东猛地抬起头。

  他以为自己做梦了。

  三天没怎么合眼,他看见过好几次二丫“醒来”,坐起来喊他哥哥,在院子里追着他跑,蹲在枣树下捡石子。

  每一次伸手去碰,梦就碎了。

  这回他没敢动。

  就弓着腰,两只手撑着床沿,眼珠子定定地望着二丫。

  二丫也看见他了。

  小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哥哥,你胡子好长。”

  小山东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一把将二丫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抱得死紧。

  二丫被他勒得“哎哟”一声,小短胳膊却绕过来,搂住他的脖子。

  忽然皱起眉头,鼻子动了动。

  “哥哥,你多久没洗澡了?”

  小山东被问住了。

  多久了?

  从二丫失踪那天开始,他就没洗过澡,没换过衣服,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一股汗味、泥味、还有说不清的味儿混在一起,自己都皱了一下眉头。

  “……等你好利索了我就洗。”

  二丫捂着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哥哥臭死了。”

  “哥哥,你哭了?”

  “没有,”小山东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声音闷闷的,“风吹的。”

  “屋里哪有风呀。”

  “有,你生病的时候吹进来的,好大的风。”

  二丫想了想,好像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她把下巴搁在小山东肩膀上,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问:“皮哥哥呢?”

  “在外头。”

  “王姐姐呢?”

  “也在外头。”

  “那我怎么在这儿?”

  小山东把她从怀里放下来一点,捧着她的小脸左看右看,尖下巴都出来了。

  “你生病了,”他说,“烧了好几天。”

  “哦,”二丫点点头,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忽然说:“哥哥,我饿了。”

  小山东愣了一下,然后“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两步冲到门口,拉开门,朝院子里喊:

  “二丫饿了!”

  院子里的人本来都在等。

  刘翠花靠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擦汗的毛巾。

  刀疤李蹲在井台边,正往脸上泼水,泼到一半停住了。

  老李叔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端着半碗凉粥,粥已经结了一层皮。

  小山东这一嗓子,像往死水里扔了块石头。

  刘翠花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刀疤李脸上的水顾不上擦,站起来就往屋里走。

  老李叔把那半碗粥往石桌上一搁,腿脚年轻十岁,几步就跨到了门口。

  王寡妇站在最前面,她是第一个进去的。

  二丫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印着枕头的褶子。

  她看见这么多人涌进来,有点不好意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

  “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呀……”

  王寡妇红着眼几步走过去,蹲在床边,把二丫的手从被子里掏出来,攥在自己手心里。

  “二丫,你醒了?你真醒了?”

  二丫被她攥得有点疼,但没抽手。

  她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着王寡妇满脸的泪,小声说:“王姐姐,你哭什么呀?”

  王寡妇揉了揉眼:“不哭,王姐姐不哭。”

  刘翠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转过身,靠在门框上,觉得腿有点软。

  刀疤李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累了?”

  “不累,”刘翠花摇摇头,嘴角翘起来,“高兴的。”

  刀疤李伸手,指尖在她太阳穴上揉搓两下,接着扯开大嗓门。

  “我就说俺家媳妇,刘翠花同志管用,多亏我找到这么好的媳妇。”

  刘翠花狠狠在他脚上跺了一下,瞪他一眼:“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但嘴角是翘着的。

  老李叔站在最后面,伸着脖子往里看,看见二丫坐在床上跟王寡妇说话,看见小山东蹲在床边傻笑,看见那一屋子活气。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嘟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然后转身,蹲回老槐树底下,把那半碗凉粥端起来,一口气喝了。

  粥是凉的,但他心里是热的。

  王寡妇还蹲在床边,攥着二丫的手不肯放,二丫被她攥得没办法,只好转移话题:“王姐姐,我饿。”

  王寡妇这才想起来,连忙站起来:“我给你熬粥,马上就好。”

  她转身要走,身子刚直起来,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后脑勺推了一把。

  她想伸手去扶床沿,手没抬起来,膝盖就软了。

  “王姐姐?”

  二丫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王寡妇听见自己后脑勺磕在床沿上的声音,闷闷的,不太疼,然后是二丫的尖叫,小山东的喊声,好多人的脚步声。

  她想说“我没事”,但嘴张不开。

  刘翠花是第一个冲过来的,她蹲下去,一只手托住王寡妇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在她腕子上。

  脉搏细,跳得快,但还有劲。

  “没事,”她说,“累的。”

  “这几天她一直守着二丫,没怎么睡,也没怎么吃,人又不是铁打的。”

  刀疤李站在旁边,眉头拧着:“要不要也熬点药?”

  刘翠花摇摇头:“不用,让她睡一觉就好了。”

  陈三皮是最后进来的。

  这几天他光顾着二丫,光顾着账本,光顾着赵老四和老师那些破事。

  她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天比一天瘦,愣是没看见。

  刘翠花把王寡妇的头轻轻放在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好。

  “让她睡,别吵她。”

  小山东已经把二丫抱到外屋去了,二丫趴在门框上往里看,小声问:“王姐姐怎么了?”

  “累了,”小山东说,“睡一觉就好了。”

  “那我等她醒了再跟她说话。”

  “嗯。”

  二丫想了想,又说:“哥哥,我想吃糖。”

  “……行。”

  所有人都出去了。

  陈三皮搬了把椅子,坐在王寡妇床边。

  屋里很静。

  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像湖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慢慢散开。

  陈三皮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

  她睡着的时候跟醒着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她总是在忙,做饭、洗衣、扫院子、给二丫缝书包、给老李叔补衣裳,手不停,脚也不停。

  说话的时候嗓门不大,但利索,像她这个人,干脆,不拖泥带水。

  睡着了倒显出几分柔弱来。

  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两道小小的阴影,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耷拉,像是在梦里也不肯彻底放松。

  陈三皮忽然想起第一次交不起房租那天,她就站在门框里,叉着腰,说话又尖又利。

  “两个月房租,今天必须交!你当我是开慈善堂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不好惹。

  后来才知道,她是不好惹。

  一个人守了这么多年寡,没有点硬气怎么活?可她再硬气,也有软的时候。

  后来,她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说:“三皮,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没回答。

  现在他坐在这儿,看着她的睡脸,忽然觉得那个问题,他还是回答不了。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到下巴,最后移到她的脖子上,停在那儿,不动了。

  她的脖子很细,锁骨凸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

  窗外偶尔传进来二丫的笑声,细细的,像铃铛。

  老李叔在灶房里咳嗽。

  刀疤李和刘翠花在井台边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是松快的。

  陈三皮哪儿也没去。

  就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王寡妇睡觉。

  正午的时候,王寡妇的睫毛动了动。

  陈三皮直起腰。

  她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像在水底泡了很久才浮上来。

  她盯着头顶的横梁看了几秒,又慢慢转了转眼珠,看见窗户,看见门,看见床边那把椅子,看见椅子上坐着的人。

  “我怎么了?”

  “累着了,晕了一下,”陈三皮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蹲在床边,“翠花嫂子说你没事,睡一觉就好。”

  “……你坐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

  王寡妇不信,看了眼窗外的太阳,又看了一眼他的坐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挺的笔直,一看就是坐了很久,没怎么动的姿势。

  “骗人,”她说,声音软软的。

  陈三皮没反驳,就直勾勾看着。

  王寡妇被他看的有点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脸:“我脸上有东西?”

  “有,”陈三皮说。

  王寡妇赶紧又摸了两下:“什么东西?”

  “好看。”

  王寡妇的手停在脸上,定了会,然后脸慢慢红了,从脖子根慢慢往上,像潮水涨上来,一点点漫过脖子,漫过下巴,漫过脸颊,最后停在耳朵尖上。

  “没个正形。”

  她嘟囔了一句,把脸别到一边,不看他,但嘴角翘着,翘的比刚才还高。

  陈三皮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低下头,嘴唇在她耳朵尖轻轻碰了一下。

  王寡妇身子一僵,然后慢慢软下来。

  陈三皮直起身子:“嫂子,我不在港城这段时间,你瘦了。”

  王寡妇扭过头,看着陈三皮那张比自己还瘦的脸,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黑,心里突然酸涩。

  她摇摇头:“没事的,你有你的事要做。”

  陈三皮伸出手,轻轻放在她头顶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捋了一下,她的头发有点干,不像以前那么滑,但还是很软。

  “嫂子,你真好。”

  三个字,王寡妇眼眶不自觉热了一下,赶忙把脸又别到一边,怕他看见。

  “我有什么好的,又没文化,又没本事……”

  “瞎说,”陈三皮打断,“你能打啊。”

  “什么?”王寡妇疑惑,“能打?”

  “对啊,”陈三皮嘴角勾勾,“能把我降住,还不能打啊。”

  “哎,你……”

  王寡妇羞的小拳头送过去。

  陈三皮一把攥住,贴在胸口:“你看,紧紧拿捏我的心。”

  王寡妇娇嗔一句:“出去一趟,嘴也滑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陈三皮嘿嘿一笑,不作声,揉捏起王寡妇的手:“软乎乎的。”

  王寡妇忙把手抽回来,岔开话题:“二丫怎么样了?”

  “好着呢,翠花嫂子说,受惊好了就好了,不像生病需要调理,说二丫底子好,这会儿在院子里追着小山东打。”

  “追着打?”

  “嗯,追着小山东要糖吃,小山东刚开始答应,后来刀疤李提了嘴,说吃糖牙会烂,二丫就追着刀疤李打,满院子跑。。”

  王寡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那就好,还真多亏了刀疤李媳妇。”

  她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下来,重新陷进枕头里。

  “你那块石头也保佑了她。”

  陈三皮一拍脑门:“你不说这事,我差点忘了。”

  他从怀里掏出青鱼石。

  “这块石头,是个小男孩送的,那小子滑头的很。”

  王寡妇来了兴趣:“怎么滑头了?”

  “大半夜不睡觉,跑我床头,跟我聊,说什么狗剩的奥特曼最厉害,一拳能把他的鱼骨架打稀烂。”

  “然后呢?”

  “然后?”

  陈三皮顿了顿。

  “然后,那小子就开始跟我绕圈子,绕半天,最后掏出这石头,说我拿了他的东西,就得赔他一个,我走的时候,还说你一定要来哦。”

  他把“一定要来”四个字学的奶声奶气,把王寡妇逗的笑出声。

  “这机灵劲儿,随谁啊?”

  “估计随他爷爷,”陈三皮把青鱼石搁在床头,“那老渔民也是个妙人,把我从河里捞上来,有人来搜,他面不改色,说漂下去了……”

  王寡妇听着,笑容慢慢收了,看着陈三皮那张脸,她知道陈三皮现在说的轻松,但肯定在穗州发生了很多事,很多险事。

  她伸手,将青鱼石递给陈三皮:“这块石头……你好好收着。”

  “嗯,”陈三皮翻过手,握住她的手:“对了,原本也给你准备了礼物,结果……”

  不许带礼物。”

  王寡妇打断他,脸板下来,板的很快,像老师训学生。

  陈三皮愣了一下,觉得莫名其妙,哪有女生不喜欢礼物的?搞不懂。

  但看到她那张板的很认真的脸,只好不顶嘴。

  “行行行,”他举起另一只手做投降状,“我家嫂子最持家,不买就不买。”

  王寡妇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板着。

  陈三皮想了想,说:“等咱们办大事时,送枚戒指总可以吧?”

  王寡妇的脸唰的又红了,不是刚刚慢慢的红,是腾的一下,直接烧到脑门,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般。

  一只手绞着被子,绞了半天,才小声说了句:“那……那你还天天喊我嫂子?”

  声音小的像蚊子哼,但陈三皮听见了。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从第一天认识开始,他就喊嫂子,喊顺嘴了,喊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她提出来,才发现,确实不对,像两家人。

  刀疤李现在有媳妇了,天天“翠花媳妇”“翠花媳妇”的,喊的整个院子都能听见,酸的牙疼,但那劲儿,那得意劲儿,让他心里痒。

  “那叫你……秀儿?”

  王寡妇听见“秀儿”两个字,心里漾了一下,喜滋滋的。

  秀儿,多好听,像小姑娘的名字。

  她抬起头正要应一声,结果看见陈三皮嘴角挂着……不能说挂着,是憋着一种,还没憋住。

  她忽然觉得“秀儿”不香了,肯定没好事。

  “秀儿听起来像小孩,”她赶紧说,“就叫秀兰吧。”

  “那不行,”陈三皮急了,腰都直起来,“刀疤李现在也有媳妇,喊的我拳头痒,咱不能被他比下去。”

  他想了想,想半天,一拍大腿。

  “阿兰!”

  王寡妇正琢磨着……

  “阿兰老婆!”

  陈三皮把四个字连在一起,说的顺溜,像练过很多遍

  王秀兰红了又白的脸顿时像二丫发的烧全转移到她脸上,熟透了。

  她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不理你了。”

  转过身,背对陈三皮,把头埋进被子里,但心跳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吹拉弹唱。

  陈三皮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阿兰老婆,”他又叫了一声,“行不行?”

  王寡妇没探出头,也没回应。

  陈三皮坐在椅子上,嘴角的笑瓢了。

  过了一会儿,他手伸进被子,也不知道摸到了什么,大大的,软软的,捏了两下。

  “阿兰老婆,”陈三皮撒开手:“我去买两个奥特曼,不,三个,给二丫也买一个。”

  王寡妇的背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笑。

  院子里,刀疤李两只手举着一块冰糖,举得高高的,二丫够不着,跳起来也够不着,气得直跺脚。

  “刀叔叔你坏!”

  “你牙会烂的。”

  “不会烂!皮哥哥说小孩子吃糖不会烂牙!”

  刀疤李扭头看见陈三皮,像看见救星:“三皮,你跟她说,吃糖烂牙。”

  二丫也看见他了,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告状:“皮哥哥,刀叔叔不给我吃糖,他是不是坏蛋?”

  陈三皮弯腰,把她从腿上摘下来,抱起来。

  “坏透了,我要是有小虎牙,直接咬他,看他给不给。”

  二丫眼睛亮了,睁开陈三皮,就学起小老虎扑向刀疤李。

  陈三皮笑了笑,迈开步子,走到门口,门却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深蓝色的制服,大檐帽,胸口的徽章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年纪大点的,四十出头,眉头拧着,像一辈子没松快过。

  年轻的那个二十来岁,嘴唇抿着,手里拿着个黑色笔记本。

  警察。

  “陈三皮?”

  年纪大的警察先开口,沉甸甸的。

  陈三皮没答话。

  警察怎么来了?谁报的警?

  什么事报警?是穗州的事?老师的人?是赵老四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脸上没露表情。

  “我是。”

  年纪小的警察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纸。

  白纸黑字,底下盖着一个红戳。

  “跟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