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央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微微一顿,诗会上才见识过李泊舟对自己的暗讽,今日看来也是不会有多少公平在了。

  凤襄公主看着那道青衫身影走近,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娇羞,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敛衽点头,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李公子,本宫冒昧相邀,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李泊舟躬身行礼:“公主言重。能得公主相邀,是泊舟的荣幸。”

  他直起身,目光从凤襄公主身上移开,在四周扫了一圈。扫过沈未央时,那目光停留了一瞬,很短暂,却让沈未央捕捉到了。

  凤襄公主注意到了那一瞬的停留,心里微微一紧。

  但她很快压下那点不安,笑道:“李公子来得正好。今日这场比试,本宫与安宁郡主比书、比画,想请公子做个评判。公子意下如何?”

  李泊舟看向她,又看向沈未央,微微颔首:“敢不从命。”

  凤襄公主心里一松。

  她请李泊舟来,可不只是因为他才名卓著。

  第一,他是顾晏之的好友。沈未央与顾晏之那点旧事,京城谁不知道?闹得那样没脸,李泊舟作为顾晏之的至交,怎么可能会对沈未央有好感?

  第二是因为自己的私心,凤襄公主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从十八岁那年在宫宴上第一次见他,听他即席赋诗,看他挥毫泼墨,那一眼,她就再也忘不掉这个人。

  这些年,她明里暗里打听他的消息,知道他还没成亲,说是要遇见一位才情在他之上的女子,凤襄总觉得,那个人可以是她。

  今日这场比试,她不仅要赢沈未央,还要让李泊舟看见她。

  看见她的才情,她的风姿,她的配得上他的样子。

  凤襄公主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更盛,“既如此,那就请李公子出题吧。”

  李泊舟沉吟片刻,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旁的书案上。

  “今日春和景明,不如就以‘春明’为题。”他说,“两位各写一首咏春的诗,不限体裁,不限字数。如何?”

  凤襄公主心里一喜。

  咏春的诗,她练过无数首,她信手拈来。更何况,她早有准备,那首她请人代笔的《春日》,她背得滚瓜烂熟,只等着今日一鸣惊人。

  “好。”她爽快答应,转头看向沈未央,“你呢?”

  沈未央点点头:“好。”

  两人走到书案前。笔墨早已备好,宣纸铺得平整。

  凤襄公主提起笔,略作思索状,然后落笔。她写得极快,笔走龙蛇,一首七言绝句片刻而成。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嘴角带着自信的笑。

  沈未央也提起了笔。

  她落笔的速度不快不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凤襄公主瞥了一眼,心里冷笑,这副作态,装给谁看?

  片刻后,沈未央搁下笔。

  “写完了?”凤襄公主挑了挑眉,“郡主写得可真慢。”

  沈未央没有接话,只是将宣纸轻轻往前推了推。

  李泊舟起身走到案前,先看凤襄公主的诗。他目光扫过,微微颔首:“公主这首七绝,格律工整,用词典雅,‘桃花满树柳满堤’一句,颇有画面感。”

  凤襄公主笑意盈盈,眼风往四周一扫,果然见众人纷纷点头。

  李泊舟又走到沈未央案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敞轩里安静下来。众人伸长脖子张望,却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

  李泊舟沉默了许久,久到凤襄公主脸上的笑意开始发僵。

  “李公子?如何?”德妃有些迫不及待地出声问道。

  李泊舟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德妃,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躬身回话,“回娘娘,臣从未见过这样的诗。”

  凤襄公主心里咯噔一下,从未见过?这是什么意思?是太好,还是太差?

  她忍不住走上前去,低头看向沈未央的宣纸。

  纸上只有四句:

  春来无旧色,

  风过有新声。

  何必寻花柳,

  人间自清明。

  没有桃花,没有杨柳,没有那些她背得滚瓜烂熟的春日意象。可偏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春天。

  敞轩里静得能听见桃花落地的声音。

  不知是谁轻声念了一遍,念完之后,那声音在寂静里飘了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

  贺朝颜抬起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向沈未央。

  德妃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何必寻花柳,人间自清明。”她念了一遍,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

  “郡主这诗,写的是春,说的却是人吧。”

  李泊舟收回目光,又看向凤襄公主那首诗。那首诗写得工整,辞藻华丽,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仅此而已。没有灵魂,没有真情,像一幅描得极细的工笔画,好看,却不动人。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一场……”

  “等等。”凤襄公主忽然打断他,脸上的笑意有些僵,“李公子,本宫这诗……”

  李泊舟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很:“公主这首诗,辞藻华美,对仗工整,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凤襄公主脸色稍霁。

  “但……”李泊舟顿了顿,“诗者,言志也。若无真情实感,再华美的辞藻,也只是空壳。安宁郡主写的那首,却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春意,那是活的东西。”

  他看向凤襄公主,“公主觉得,是活的好,还是空壳好?”

  凤襄公主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她请李泊舟来,是想让他给自己撑腰,是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好,可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的诗是“空壳”?

  她心里那股酸涩翻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红,可她不能发作。她不能在李泊舟面前失态。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扯出一个笑来:“李公子说的是。本宫……受教了。”

  她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泪光。

  李泊舟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微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第二场,比画。”凤襄公主抬起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那点火,烧得更旺了。

  “李公子,还请继续评判。”

  李泊舟点点头:“还是以‘春明’为题,两位各画一幅春景。如何?”

  两人各自走到画案前。

  凤襄公主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这一次,她不敢再轻敌。她画的是《春江花月夜》,那是她最擅长的题材,画过无数遍。她一笔一划,精心勾勒,把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

  沈未央也拿起了笔。

  她画得很快,比方才写诗还快。墨色在宣纸上晕开,渐渐显出轮廓。

  是一座春山。

  山上有淡淡的绿意,是初春的草色。山间有云雾缭绕,看不真切。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蜿蜒着伸向远方。路上没有人,只有一个隐约的影子,正要走进山里,走进云雾里。

  李泊舟走到她的画前,停住了,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沈未央,“郡主这画……画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