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花园门处,凤襄公主款款而来。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袭火红宫装,金丝绣成的凤凰从裙摆一直盘到腰间,头上的金步摇镶着拇指大的红宝石,走起来熠熠生光。

  她身后跟着两排宫女,琴棋书画样样俱全。排场浩浩荡荡,气势十足。

  “给德妃娘娘请安。”凤襄公主福了福身,声音清脆。

  德妃笑着点头:“公主快入座。”

  凤襄公主落了座,看见沈未央那副打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穿成这样来比试?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拿什么跟她比?

  凤襄公主嗤笑一声,站起身来:“行了,废话少说。既然来了,那就开始吧。”

  她走到场中,环顾四周,扬声说道:“今日这场比试,是安宁郡主主动提出的。本宫本不想以大欺小,可郡主盛情难却,本宫只好奉陪。”

  她顿了顿,看向沈未央,笑意盈盈:“郡主,你说本宫挑,那本宫就挑了。琴棋书画,咱们比四场,如何?”

  沈未央点点头:“好。”

  “第一场,比琴。”凤襄公主一挥手,宫女捧上那张琴,“本宫这张琴,是当年江南名家所制,音色清越,天下少有。郡主用什么?”

  沈未央接过春禾手中的琵琶,抱在怀里,抬眼看向凤襄公主。

  “臣女用这个。”

  四周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琴对琵琶?这怎么比?

  凤襄公主也愣住了,旋即笑出声来:“琵琶?郡主,你不是说不会琵琶吗?拿这个来比?”

  沈未央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很。

  “臣女十三岁那年,想学琵琶。可那时没人教臣女。后来臣女就不碰了。”

  这话传到在场的每一位耳朵里,都不禁对她之前的遭遇有些感慨唏嘘。

  她顿了顿。

  “可这三天,臣女学了一首曲子。”

  凤襄公主笑得更厉害了:“三天?学了三天,就敢跟本宫比?”

  沈未央没说话,只是抱着琵琶,站在那里。

  德妃轻咳一声:“好了,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开始吧。公主先请。”

  凤襄公主收住笑,走到琴前坐下。她深吸一口气,十指落在琴弦上。

  琴声响起,是一首《高山流水》,她练了多年的曲子。

  指法娴熟,音色清越,时而如高山巍峨,时而如流水潺潺。四周的宾客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闭目聆听。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

  凤襄公主站起身,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她看向沈未央,等着看她变脸。

  沈未央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抱着琵琶,走到场中。

  四周静了下来。

  沈未央垂下眼,十指落在弦上。

  第一声极轻的拨弦,轻得像风吹过水面。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琴音渐渐连成一片,却不是方才那种清越的调子。

  这是……《十面埋伏》?

  可又不完全是。这曲子里有《十面埋伏》的杀伐之气,却又像是有人在月光下独行的静默之感。

  沈未央的手指越来越快,琵琶声如珠落玉盘,又如铁骑突出。

  敞轩里渐渐安静下来。

  起初还有人端着茶盏,交头接耳,后来茶盏放下了,团扇也不摇了。

  再后来,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众人怔怔地望着湖心亭里那抹月白身影,像是被她指尖的音符吸在了原地。

  琵琶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是千军万马从远处奔腾而来。杀伐与孤寂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里一阵紧张。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耳边飘荡,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

  凤襄公主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学过《十面埋伏》。她知道自己弹不出来这种感觉。这根本不是三天能学会的东西,这是用十几年熬出来的东西。

  沈未央放下琵琶,站起身,看着凤襄公主。

  “公主,”她说,声音平静得很,“臣女献丑了。”

  满座皆惊,那曲《十面埋伏》的余音仿佛还在湖面上飘荡,没有人说话。有人看着沈未央,有人看着凤襄公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凤襄公主的脸色变了又变,她练了十年的琴,师从名家,从来没有人能在琴艺上压过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

  “第一场,算你运气好。”她盯着沈未央,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可琴之一道,本就是各有所长。本宫擅长的是清雅之音,你那曲子……”

  她顿了顿,想挑个毛病,却挑不出来,只能冷哼一声,“粗野得很。”

  沈未央看着她,没说话。

  “第二场,比棋。”凤襄公主一挥手,宫女捧上棋盘,“这个,可没有运气一说。”

  棋盘摆开,黑白两色棋子分别归位。

  凤襄公主执白,沈未央执黑。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那方纵横十九道的棋盘。

  凤襄公主落子极快,显然是想速战速决。沈未央落子却慢,每一子都要思索片刻。

  四周的宾客渐渐围拢过来。有人懂棋,看得目不转睛;有人不懂,只看个热闹。

  棋至中盘,凤襄公主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原以为沈未央只是略通棋艺,三五招就能拿下。可这几十手下来,对方的棋路……她看不透。

  明明每一手都平平无奇,可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她的白子被困在中间,左冲右突,怎么也冲不出去。

  “公主,”沈未央落下一子,抬眼看向她,“该你了。”

  凤襄公主低头看着棋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白子,被围死了。

  “这一场,”德妃轻咳一声,开口道,“安宁郡主胜。”

  凤襄公主猛地站起来,把棋盘一推,棋子洒了一地。

  “不算!”她脸色铁青,“本宫方才走神了,这一场不算!”

  四周一片寂静。

  沈未央站起身,低头看了看洒落的棋子,又抬眼看向凤襄公主。

  她挑眉厉色,“公主说,比四场。琴棋书画,如今琴和棋都完了。下一场,比什么?”

  凤襄公主被她这平静的语气激得更加恼怒,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总不能真的翻脸不认账。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咬牙道:“比书。”

  “不过”她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场比试,本宫想换个评判。”

  四周的宾客微微骚动。换评判?这倒是新鲜。

  德妃微微蹙眉:“公主想请谁来评判?”

  凤襄公主转身,往园门方向看去。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道青衫身影正从花径深处缓步走来。

  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眉目清隽,气度温润如玉。他走得不疾不徐,衣袂在风里轻轻拂动,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李泊舟。”有人低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