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药铺,苗青青没有想回去的意思,找了个茶摊,叫苏商洛坐下歇着。

  苏商洛已经很久没来县城了,上一次来县城还是四年前。

  那是四年一届的选马比赛,秦大将军亲自来挑选军马。

  胜出的军马户能得三百两银子作为奖励,但银子还是其次,要紧的是那份体面。

  上一次的魁首是乔家。

  乔家三代养马,养出来的军马,一匹赛一匹的漂亮。

  苏商洛见到过那匹夺冠的军马,高大威武,皮毛红得发亮。

  听说现在已经成为副将的坐骑了。

  再过两个月,就是新一届的军马比试。

  秦大将军照例还会来。

  所以这两个月县城里多出了很多小商贩,整个县城热热闹闹,堪比春节。

  苗青青就坐着静静地听苏商洛的讲述,眼里的光影忽明忽暗,声音忽高忽低。

  他的语气中,难得地透露出一丝期待。

  “等过两个月,你身体大好,咱们再来县城,见一见那位久战不败的大将军,再看看今年夺魁的是谁家。”

  苏商洛摇头浅笑,“不是谁都能见到秦大将军的,需要有县令的批复。”

  “那四年前你是咋见到的?”

  “四年前……爷爷还在世,他带我来的。”

  提到爷爷,苏商洛的眼神黯了一黯。

  “那你爷爷对你一定很好。”

  苏商洛没应声。

  苗青青笑了:“不过你爹娘对你也不错,起码舍得花银子给你买媳妇。”

  苏商洛神色突然沉下来,“爹娘……不过是不想让我死罢了。”

  “怎么这么说?”

  苏商洛低下头,手中的茶碗转了又转,好像内心在纠结什么。

  缓缓抬头,眼神中已经换了副模样。

  “你没发现爹娘给我的药汤里面加了东西吗?”

  苗青青心中一震,“你知道?”

  苏商洛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看来你也知道了。”

  苗青青想起那天在院子中打翻的药渣,那里面掺着牵牛子,那是一种久服会让人虚软乏力的药材。

  重要的是大夫诊脉也只能诊出“身虚,无毒象”。

  她之所以没当面揭穿,是不想打草惊蛇,她早已经偷偷将苏商洛的药换掉了。

  苏商洛苦笑,“四年了,我的身子早就空了。特别是得了这个病后,更是一天不如一天。”

  “你说,他们图什么呢?不想让我活,又好像很怕我死。”

  苗青青看着苏商洛,心中有些酸楚。

  苏商洛哪里知道,在苏大山和苏张氏的眼中,他只是一个能换来荣华富贵的筹码。

  那药,不过是想让他听话些,别跑得太远,也别站得太高。

  苗青青将茶碗稳了稳,“往后你的药我来熬。”

  苏商洛抬眼看向苗青青,眼中透着坦荡的信任,嘴上却问到:

  “你不会是他们使的美人计吧?”

  苗青青配合着,鬼鬼祟祟四下看了看,声音犯狠:

  “揭穿我,今晚就毒死你!”

  苏商洛一口茶呛在嘴里,“咳咳”咳了两声。

  苗青青起身,“你在这坐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转头拐进了巷口角落。

  不一会,苗青青回来了,身后带着一顶小轿。

  苗青青撩开轿帘,下巴一抬,“走,美人邀请你坐轿子逛街去。”

  苏商洛看着那顶轿子,怔了怔,她倒是舍得花钱。

  没问去哪,苏商洛弯腰进去,苗青青也跟在后面上了轿子。

  “起轿……”

  苗青青大喊一声,声音敞亮,轿子里都起了回音。

  轿子缓缓抬起,晃晃悠悠地向前走。

  苗青青撩开轿帘一角,街景慢慢向后退。

  轿子里很小,小到两人只能并腿正坐,膝盖还能碰到。

  苏商洛偏着头,不看外面。

  他不看,也知道外面是什么。

  那个卖糖人的老伯,炸馃子的老板,卖糕点的妇人。

  四年前,爷爷带着他一家一家串过,一样一样买过。

  四年了,这些人还在,爷爷不在了。

  苗青青胳膊肘碰了碰苏商洛,“你看那箍桶匠的手法,真娴熟……”

  发现身后苏商洛没声音,又碰了碰他,苏商洛这才透过轿帘向外看。

  箍桶匠敲敲打打,木屑乱飞,动作确实利落。

  “停!停!”

  在一个布庄门前,苗青青叫停了轿子。

  苗青青先下,苏商洛自己撑着轿杠有些吃力地走下来。

  布庄掌柜的会做生意,赶紧笑容满面地从店内迎了出来。

  “二位客官,来咱家看看新来的料子,都是顶好的。”

  苗青青没听他寒暄完,人已经进店了。

  她穿梭在各式各样的布料前,左摸摸右看看,啧啧称赞。

  掌柜的跟在后头,一个劲地介绍。

  苗青青挑选了一身淡青色锦袍,递给苏商洛。

  “去试试。”

  “我?”苏商洛指着自己,一脸茫然。

  “当然是你,这是男装,难不成我穿?”

  半推半就,苏商洛被推到内间。

  苗青青在外头继续挑看,又挑了几匹,掌柜的跟在后头赶紧记下。

  内间的帘子掀开,苏商洛走了出来。

  苗青青抬眼,愣住了。

  淡青色的锦袍穿在他身上,原本只是样衣,竟像是量身裁的。

  那苍白的脸色,被这颜色一衬,倒显出几分润泽来。

  苏商洛就站在那里,苗青青直直的眼神看得他有些局促,一时间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掌柜的反应快,一拍大腿:

  “姑娘好眼光,这是咱们最新样式,是州府大公子们最喜欢的。”

  “您瞧,这位公子穿上简直像换了个人,不是我跟您瞎掰,我开了这么多年布庄,就没见过哪位公子比这位更合适这身衣裳的!”

  这话苗青青信!

  苗青青围着苏商洛转了一圈,上下打量,连连点头。

  苏商洛像个不会动的人偶,直矗矗的立在那,任她打量。

  掌柜的夸得天花乱坠,苗青青点头,再点头。

  不过没说别的什么,就又回头去挑别的料子去了。

  苏商洛心头一堵,难道是……穿着不好看?

  苏商洛心中有些不畅,一扭头回了内间。

  苗青青没发现苏商洛的不对劲,在店里左挑右选。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那件也不错,都给我包起来。”

  内间的帘子再次掀开,苏商洛已经换回了他那件粗布衣裳。

  脸色也因来回换衣累到添了几分红润,只是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苗青青这才注意到他。

  “怎么了?给你买新衣还摆张臭脸干嘛。”

  “走!不买!”

  掌柜的见男子要走,立马凑了过来。

  “公子,不喜欢?咱家还有其他样式,您再过来瞧瞧,别急着走啊。”

  苏商洛拉着苗青青一脸不耐烦,“走。”

  “别闹!”

  苗青青嗔怪道。

  随后尴尬又不失礼貌地跟掌柜的解释,“您别介意,接着给我包。”

  “这些,全要了。”

  苏商洛被冷落在门口,脸撇到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