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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过去,先用力拍了拍“小山东”厚实的肩膀,那小子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哭啥?大老爷们儿,丢不丢人?” 高扬笑骂一句,然后张开双臂,用力抱了抱这个曾经因为谈不下单子偷偷躲楼梯间哭,又被他揪回来一遍遍教话术的小兄弟。“好好干,以后独当一面了,别给我丢脸。”

  松开小山东,他走向下一个。

  销售部元老老张,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总能顶上。高扬和他重重握了握手,又碰了下肩膀。“老张,部里的事儿,你多费心。王海经理那边,多帮衬。”

  老张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沉沉地点了点头,眼圈也有些发红。

  他又走向负责渠道的老陈,搞大客户攻关的“大刘”,还有内勤支持的小赵……每一个,他都认真地叫出名字,或拥抱,或握手,或拍拍胳膊,说上一两句叮嘱或鼓励的话。

  没有华丽的辞藻,就是最朴实、最接地气的兄弟告别。

  “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多回去看看。”

  “你那臭脾气收着点,谈客户别那么冲。”

  “手上的单子跟紧了,别煮熟的鸭子飞了。”

  “新来的那几个苗子不错,多带带。”

  他像个大家长,临行前絮絮地交代着。被他点到名、说到事的人,无不动容。

  几个年纪稍轻的,已经忍不住抽泣出声。就连平时最油滑、最讲究“职场距离”的几个老销售,此刻也都红着眼眶,别开了脸。

  终于,他走到了王海面前。

  王海站在那里,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看着高扬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不忿,也有深深的无奈。

  “王哥。” 高扬叫了一声,伸出手。

  王海一把握住,力气很大,捏得高扬手骨都有些发疼。“兄弟,” 王海的声音沙哑,“委屈你了。”

  “没啥委屈的。” 高扬摇摇头,笑容坦荡,“路还长着呢。岚心这摊子,后面可能更磨人,你得多受累。这帮小子,”

  他回头指了指身后那群哭的哭、红眼圈的红眼圈的销售们,“你多担待。都是好兄弟,能打能拼,就是有时候轴,得你拉着点。”

  “放心吧。” 王海重重点头,喉咙有些发堵,“等你回来。”

  高扬笑了笑,没接“回来”这个话茬,只是又用力握了握王海的手,然后松开。

  他退后一步,站到办公区的中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脸。

  “行了,都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他提高声音,语气轻松,“我高扬就是离开玉华,又不是退出江湖不干了。圈子就这么大,山不转水转,以后在哪个项目上,在哪个酒桌上,保不齐就又碰上了。”

  “今天走出这个门,我还是你们的兄弟。以后有事,一个电话,能帮的我绝不推辞。”

  “你们也一样,好好在玉华干。把业绩做上去,把腰包挣鼓了,就是对我最好的交代。”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洒脱和豪气:

  “江湖路远,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拎起那个轻飘飘的文件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奋斗、欢笑、熬夜、带领团队拿下一个个项目的地方,转身,朝着电梯口走去。

  背影挺拔,没有迟疑。

  “高哥!”

  “高经理!”

  “扬哥!”

  身后,传来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

  高扬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销售部办公区里,压抑的哭声和骂声才终于彻底爆发出来。有人狠狠捶着桌子,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更多的人红着眼睛,沉默地站着,胸膛剧烈起伏。

  “妈的!这叫什么事!” 小山东一抹眼泪,猛地站起来,嘶哑着嗓子吼道,“高哥就这么走了?咱们就这么看着?”

  “不然能怎么办?” 老刘闷声道,狠狠吸了口烟。

  “不能怎么办,但咱不能就这么算了!” 负责渠道的老陈啐了一口,“高哥对咱们怎么样,大家心里有数。现在他被人这么挤兑走,咱们要是屁都不放一个,以后还怎么在兄弟面前抬头?”

  “对!” 大刘也站了起来,眼睛通红,“咱销售部不是没血性的孬种!高哥的送行酒,必须喝!而且要喝最好的!这钱,咱们自己出!”

  “我出五百!”

  “我出一千!”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时间,群情再次激荡。刚才的悲伤和无力,化作了另一种更直接、更血性的行动。不管新人老人,纷纷掏出钱包、手机,就要凑钱。

  “都静一静!” 王海提高了声音,压住嘈杂。他环视众人,沉声道:“这钱,该凑。算我一份。但怎么给,得讲究。高扬那脾气,直接给他钱,他肯定不会要。”

  “那怎么办?” 小山东急道。

  “晚上,摆一桌。” 王海一锤定音,“地方挑好点的,酒备足。就当是咱们销售部兄弟,私下给高扬送行。不扯公司,不聊项目,就纯是兄弟情分。这钱,是咱们的心意,他推不了。”

  “好!王经理说得对!”

  “就这么办!”

  “我这就去订地方!”

  -

  高扬拎着那个轻飘飘的文件袋,回到住处。

  关上门,屋里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和刚才公司里那些压抑的哭声、愤怒的呼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离开公司,离开那个奋斗、焦虑、也承载了无数希望和无奈的地方,心里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有种空落落的钝痛,和一种前途未卜的茫然。

  但没等这情绪蔓延开,手机就响了,是王海打来的。

  高扬接起电话:“王哥。”

  “高扬,兄弟们今晚为你饯行。地方定好了,‘聚贤楼’,就咱们以前庆功常去的那家。晚上六点半,包厢‘凌云阁’。销售部能来的兄弟都会到,一个不落。”

  高扬心里一暖,但随即涌上的是不想给大家添麻烦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