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先去找张武要了城防图,又去找陈亨问了兵力部署,然后带着两个小吏,把城里的粮仓,军械库,马厩挨个转了一遍。

  每到一个地方,都问得很细,记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整理好的账目送到朱栐面前,厚厚一叠纸,字迹端正,条理分明。

  粮草多少,军械多少,马料多少,民户多少,哪样东西在哪个仓库,哪个仓库归谁管,清清楚楚。

  朱栐翻了翻,放在桌上说道:“明天开始,城里的政事你管,每天傍晚来报一次。”

  朱高炽应了一声,退出去。

  走到门口,朱栐又叫住他道:“高炽,你怕不怕?”

  朱高炽转过身,想了想,老老实实说道:“二伯,我怕,外面有十万大军,城里粮食也不宽裕,我怕管不好,耽误了大事。”

  朱栐看着他,点点头说道:“怕就好,怕了就会小心,小心了就不会出错。”

  朱高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规规矩矩行礼,走了。

  朱棣从外面走进来,正好看见儿子出去,扭头问朱栐道:“二哥,这小子还行吧!”

  朱栐瞪了他一眼道:“你儿子,你自己不知道?”

  朱棣嘿嘿一笑,搓着手道:“知道是知道,就是没想到他在这儿也能用上。”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二哥,你是不知道,在西域的时候,这小子就爱管闲事。今天管管这个,明天管管那个,下面的人被管得服服帖帖。

  我寻思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带过来了。”

  朱栐没接话。

  他想起前世在书里读到过,朱高炽,明仁宗,在位不到一年,但留下了“仁宣之治”的底子。

  现在才九岁,就已经显出来了。

  之后的几天,朱高炽把城里的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粮草重新调配,省出了不少。

  军械库的账目理清楚了,多余的火药匀给守城的炮手。

  百姓那边也安抚了,发粮的时候公平公正,没人多拿,也没人少拿。

  朱琼炯一开始对这个白白胖胖的堂弟没什么感觉。

  后来有一天,他巡城回来,累得够呛,看见朱高炽坐在城墙根底下,面前摊着一堆账本,正一笔一笔地算。

  旁边放着个冷掉的馒头,一口没动。

  他忽然觉得,这个堂弟也不容易。

  “炽儿,吃了吗?”他蹲下来问道。

  朱高炽抬起头,笑了笑道:“还没,算完这本再吃。”

  朱琼炯把那个冷馒头拿起来,塞进他手里说道:“先吃,吃完了再算。天塌不下来。”

  朱高炽愣了一下,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朱琼炯蹲在他旁边,看着城外的联军大营,忽然说道:“那些人,迟早要收拾。”

  朱高炽咽下嘴里的馒头,轻声道:“二伯会收拾的,二伯打仗,从来没输过。”

  朱琼炯看了他一眼,咧嘴笑道:“你倒是对我爹有信心。”

  “二伯打了几十年仗,从北元打到倭国,从南洋打到帖木儿府,什么时候输过?外面那些人,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朱高炽认真道。

  朱琼炯听了,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道:“炽儿,你这张嘴,比你爹强多了。”

  朱高炽被他拍得身子一歪,手里的馒头差点掉了,稳住身子,继续吃。

  朱栐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这两个孩子,一个能打,一个能算。

  再过十年,都是大明的顶梁柱。

  四月二十九日,联军那边终于有动静了。

  天刚亮,号角声就响起来,呜呜咽咽的,在晨雾里传得很远。

  朱栐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一片黑压压的军队正在列阵。

  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弓箭手在最后面,浩浩荡荡,铺天盖地。

  今天这一仗,他们是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了。

  “二哥,他们这是要拼命了。”朱棣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朱栐点点头。

  围了半个月,粮草快撑不住了,再不攻,自己就先垮了。

  “传令,全军戒备。”

  号令传下去,城墙上顿时忙碌起来。

  龙骧军的士兵们检查燧发枪,装上刺刀,火炮手调整炮口,对准城外的联军。

  朱琼炯拎着狼牙棒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说道:“爹,今天能打了吧?”

  朱栐看了他一眼道:“能打,跟着我,不许跑远。”朱琼炯使劲点头。

  城外的联军开始推进。

  步兵端着长矛,一步一步往前走,前排的盾牌手把盾牌举过头顶,挡住城墙上可能射来的箭矢。

  后排的弓箭手弯弓搭箭,等着号令。

  骑兵在两翼慢慢移动,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万大军,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

  朱栐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军队,面色平静。

  他转头看向站在城墙内侧的朱高炽:“炽儿,怕不怕?”

  朱高炽手里攥着一本账册,手指捏得发白,但声音很稳:“不怕。”

  朱栐点点头,转过身,从马背上取下两柄擂鼓瓮金锤。

  一千二百斤的锤子,他拎在手里,跟拎两根柴火棍似的。

  他大步走下城墙,翻身上马。

  “龙骧军,随本王出城。”

  城门大开。

  朱栐骑马走在最前面,双锤搁在马背上,在晨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身后,三千龙骧军鱼贯而出,铁甲如林,燧发枪齐刷刷指向天空。

  朱琼炯骑在枣红马上,狼牙棒扛在肩上,紧紧跟在父亲身后。

  城外的联军停下了脚步。

  前排的步兵看见那支铁甲军队从城里出来,阵脚有些乱。

  他们听说过龙骧军,听说过那个拎着双锤的吴王,听说他一个人杀穿过三万人的阵型。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朱栐勒住马,在距离联军五百步的地方停下。

  他把右手的锤子举起来,对着对面那面黑底金线的新月旗,喊了一声道:“奥斯曼人,出来。”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隔着五百步,传遍了整个战场。

  联军阵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帅旗下走出一个人,骑白马,穿金甲,大胡子,正是奥斯曼苏丹的弟弟,穆拉德。

  巴耶济德被抓之后,奥斯曼人就推了这位苏丹的弟弟出来当主将。

  穆拉德勒住马,看着五百步外那个拎着锤子的男人,脸色铁青。

  他听说这个人,凡城、安卡拉、布尔萨、君士坦丁堡,四座城,都是被这个人砸开的。

  他的哥哥巴耶济德,也是被这个人抓走的。

  “大明吴王,你侵占我们的土地,俘虏我们的苏丹,今天,我们要跟你算总账!”穆拉德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朱栐看着他,淡淡道:“侵占,这地方,是你们从拜占庭人手里抢来的,我不过是替天行道。”

  穆拉德的脸涨得通红,拔出弯刀,指向朱栐说道:“全军出击!”

  十万大军动了。

  前排的步兵端着长矛,开始往前推进。

  两翼的骑兵策马小跑,准备包抄。

  弓箭手弯弓搭箭,箭矢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