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的清晨来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透,马尔马拉海面上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朱栐站在城墙上,负手望着西边。

  远处,奥斯曼人的营帐连绵数十里,篝火还没灭,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半个月了。

  从四月十二日那场遭遇战算起,奥斯曼、塞尔维亚、匈牙利、瓦拉几亚四国联军已经在君士坦丁堡城下围了整整十五天。

  十万大军,号称二十万,把这座千年古城围得水泄不通。

  但他们不敢攻。

  朱栐嘴角微微勾起。

  这些欧洲人,嘴上喊得凶,心里头怕得要死。

  头三天,奥斯曼人的骑兵在城下耀武扬威,举着星月旗来回跑,喊着要把大明的人赶出欧洲。

  结果龙骧军一炮轰过去,开花弹落在他们队伍中间,炸飞了十几个人,剩下的调头就跑,再也没敢靠近城墙五百步以内。

  后头几天,塞尔维亚人和匈牙利人试着从北边金角湾那边摸过来,想趁夜偷袭。

  朱栐早让人在城墙上架了探照灯,那玩意儿是工部新捣鼓出来的,用蒸汽机发电,一开灯,亮得跟白天似的。

  几千人蹲在城墙根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

  朱琼炯带着一队龙骧军冲下去,狼牙棒抡圆了,砸得那些人哭爹喊娘,丢下上百具尸体跑了。

  再后来,他们就学乖了。

  不攻了,就围着,想困死城里的人。

  君士坦丁堡城里存粮不少,够吃大半年的,围几个月都不怕。

  但朱栐不想等。

  应天府那边还等着消息,爹娘还盼着他回去,拖久了不是个事。

  “王爷,那边又升旗了。”张武走过来,指着远处联军大营。

  朱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奥斯曼人的帅旗又升起来了,黑底金线绣的新月,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帅旗下头,隐约能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

  “还在商量。”朱栐淡淡道。

  “商量了半个月了,还没商量出个结果。”张武笑道。

  朱栐没接话。

  这些人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

  凡城、安卡拉、布尔萨、君士坦丁堡,一路打过来,他们早就被吓破胆了。

  尤其是那些塞尔维亚人,上次被他在多瑙河边打得丢盔弃甲,拉扎尔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现在又跟着奥斯曼人来了,但朱栐知道,那些人腿都是软的。

  城墙另一头,朱琼炯正带着几个老兵在擦枪。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半旧铁甲,狼牙棒靠在城垛上,棒头上还留着几天前的血。

  这小子,半个月来天天嚷着要出城打一仗,被他压着不让去,憋得够呛。

  此刻一边擦枪一边往西边瞟,眼睛里全是不甘心。

  “爹,今天还不打?”他忍不住开口。

  朱栐看了儿子一眼道:“急什么?”

  “那些人天天在城外晃悠,看着就来气。”

  “来气就对了。他们就是要你急,你急了,他们就赢了。”

  朱琼炯瘪瘪嘴,没再说话,继续擦枪。

  朱栐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守军。

  龙骧军的士兵们或坐或站,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啃干粮,有的靠在城垛上打盹。

  没人紧张,没人害怕。

  跟着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这些人早就习惯了。

  十万大军围着城,在他们眼里跟十万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朱栐回头,看见朱棣大步走上城墙,身后跟着一个半大少年。

  那少年白白胖胖的,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走路不紧不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朱高炽,朱棣的大儿子,今年才九岁。

  “二哥。”朱棣走到跟前,抱拳道。

  朱栐点点头,目光落在朱高炽身上。

  这孩子,去年在应天府见过一面,那时候还是个缩在母亲身后不敢说话的小胖子。

  这才一年没见,倒沉稳了不少。

  “高炽见过二伯。”朱高炽规规矩矩行礼。

  朱栐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朱棣在旁边道:“二哥,我把这小子带来了,您信上说要人帮忙处理政事,我思来想去,西域那边的事交给下面的人盯着,这小子反正闲着,就带过来了。”

  朱高炽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脸上带着笑。

  朱栐打量了他一会儿,开口道:“你读过什么书?”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都读完了,正在读《左传》和《史记》。”朱高炽的声音不急不缓。

  “读过兵书没有?”

  “读过《孙子兵法》和《六韬》,只是读得不透。”

  朱栐点点头,又问:“你爹说你算术好,算算城里的粮草还能吃多久?”

  朱高炽想了想后说道:“二伯,城里的粮草账目我昨晚看过了,现有存粮三万两千石,加上从帖木儿府运来的补给,如果按八万守军和城内百姓计算,每日消耗大约四百石,还能支撑八十天。

  如果减少不必要的开支,省着点用,能撑到一百天。”

  朱栐看了朱棣一眼。朱棣耸耸肩,表示不是自己教的。

  朱高炽又道:“二伯,账目上还有一笔疑问,军械库那边报上来的火药消耗,跟实际出库的对不上,差了两百多斤。”

  朱栐眉头一挑的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昨晚对账的时候发现的,军械库报的数字是三千六百斤,但出库记录上是三千八百斤,中间差了两百斤。

  我让人去查了,说是登记的时候漏了一笔,已经补上了。”朱高炽的声音还是不急不缓。

  城墙上一阵安静。

  张武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

  九岁的孩子,刚来一晚上,就把城里的粮草账目摸了个透,还能挑出错来。

  朱琼炯也停下擦枪的动作,看着这个白白胖胖的堂弟,眼睛里多了几分好奇。

  朱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从今天起,城里的粮草辎重、军械调配、百姓安置,这些事你管。

  人手不够,去找你爹要。”

  朱高炽规规矩矩行礼道:“是,二伯。”

  朱棣在旁边看着,嘴角翘得老高,嘴上却说:“二哥,这小子还小,别给他压太多担子。”

  “你就得瑟吧!”朱栐翻了个白眼道。

  朱棣没话说了。

  朱高炽当天就忙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