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已下,当夜便要出发。

  殷寒川在营帐门口站了半天,才犹豫着掀帘进去。

  日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颚缘,连声音都不自觉的放软。

  “熙儿,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禾熙正收拾床榻,直起身子回头看过去,这家伙脸色竟然好像有几分心虚。

  “怎么了?”

  “那个……”殷寒川犹豫地开口:“今夜雾大,正是主动出击的好机会,入了夜,本王便要领兵出征了。”

  禾熙闻言抬眸,心里觉得奇怪。

  出征就出征,他那么心虚作甚?

  见禾熙沉默,殷寒川口气更是发虚。

  “本王的伤,已经无碍了,不会有事的。”

  禾熙怔了片刻,随即情不自禁地勾起唇瓣,缓步走近。

  “所以,你是怕我因为担心而生气?”

  所以这家伙看上去,才显得这么慌乱?

  “本王保证,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

  他的承诺重若千金,沉稳地在房间内响起。

  瞧他那认真的神色,禾熙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我在你眼里,心眼那么小?”

  禾熙缓步走近。

  “我知你不会失败。”

  她自然地抬手,帮他抚平衣领的褶皱:“就跟我相信,你不会无端端被西域蛮兵重伤。”

  “你只要答应我,万事小心,便够了。”

  她还指着跟殷寒川回去,在陛下面前领功呢。

  “好。”

  殷寒川忽地别别扭扭地抬起手,手臂僵在半空中,却迟迟又没了动静。

  禾熙纳闷地看过去。

  “你干嘛。”

  殷寒川蹙眉,语气有些不满。

  “看不出来?”

  禾熙摇头:“看不出来。”

  “你夫君要上战场了。”

  禾熙认真的点头:“加油啊。”

  殷寒川脸色憋得泛青:“没了吗?”

  禾熙眨眨眼,走过去握了握殷寒川的手。

  “祝,一切顺利。”

  殷寒川:“……”

  “禾熙!”

  “啊?”

  禾熙一惊,这家伙怎么忽然又生气了?

  “妻女送丈夫别离,都当相拥告别。”

  殷寒川一字一句地提醒,手臂仍在半空抬着。

  禾熙不以为然:“我就在营帐里,同你打仗的地方也就几公里,哪来的什么别离。”

  殷寒川鼻腔呼出粗重的冷气。

  这女人怎么一点柔情都不懂?

  “罢了。”

  他没好气地拂袖:“本王去准备了。”

  转身便往门口走。

  禾熙忍不住笑意,瞧着那男人挺阔的背影,威震四方的摄政王大人,竟能做出要抱抱这种纯情的事情。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满足他也没什么损失。

  禾熙郎朗开口。

  “夫君!”

  见男人站稳回身,眉宇间仍拧着个结。

  “何事。”

  禾熙几步小跑过去,直接扑进男人的怀抱里。

  “我等你回来。”

  男人身子一僵,身子被撞的有几分趔趄,但很快便稳了脚步,感觉到那双柔软的手臂环抱着他,她温热的呼吸铺撒在他的胸口。

  透过皮肤,直直飘进了心里。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年的镇北王,独行铁骑,被数百敌军包围,仍能突出重围,回到家中。

  因为他有常人无法理解的信念和力量。

  “好啦。”

  禾熙直起身子:“小心身上的伤。”

  “嗯。”

  天色还未全黑,军营周围便已有蒙蒙的雾气升起,前方的视野都被笼罩得模糊不清。

  但越是这样,便对殷寒川今夜的计划,越是有利。

  殷寒川率一对铁骑,浸在夜色中,顺利达到敌军军营后方。

  夜色如墨,铁骑部队如同蛰伏在夜色中的猛兽,殷寒川手起刀落,银刃划破长空夜色。

  踏着冷风,呼啸而起。

  直逼敌营的后方粮草库。

  不多时,敌营大乱,粮草库燃起漫天的火光。西域将士倾巢而出,对着殷寒川的铁骑奋起直追。

  西域将领的怒呵声自身后响起。

  “敢烧我粮草,今日务必让他们死无全尸!”

  殷寒川拽着缰绳的手越发用力,代领着铁骑们飞驰而出,穿过厚重的雾色,终于能瞧见狼牙谷的风貌。

  铁骑部队的速度越来越快,迅速进入狼牙谷后,又训练有素地散开。

  蛰伏在夜色中,看着西域蛮兵如怒涛般撞进了这片预设的围猎场。

  “王爷。”

  跟着殷寒川的副将安奈不住焦灼,声音被风揉得发颤:“按理说援军此刻应该在山谷两侧备好弓箭手,等我们将敌军引来,便能万箭齐发,将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副将急切地看向四周:“援军为何还没来?”

  殷寒川心里沉了几许,却还是保持镇定地开口。

  “约莫是雾色太大,路上耽搁了。”

  此刻,军心定不能乱。

  “可我们躲不了多久,这……”

  副将的话还未说完,声音便被兵刃交割声打断。

  “不好,我们的人被发现了!”

  殷寒川望向周围,连汪宪半个影子也没看到。

  心里大概已经明了。

  “上!”

  此刻的局面已无法耽搁,他不能看着自己的铁骑被一个个害死。

  唯有带众人杀出重围,方可换取一线生机。

  刀锋劈开最后一道阻拦的人影,殷寒川的战袍已被血浸成深褐色,胸口喘息不断,冷眸迅速扫过周围。

  敌军的死伤大半,他的铁骑虽也伤亡惨重,但仍处于上风。

  狼牙谷西侧的有一处小路,只要带着将士们冲过去,便有生路。

  “赤寒军听令!跟我走!”

  殷寒川振臂嘶吼,声音沙哑却带着振奋人心的力量。

  所剩无几的铁骑应声呼应,战马踏碎满地残骸,铁蹄扬起的烟尘混着血腥味,在夜色中凝成一道决绝的洪流。

  殷寒川一马当先,长剑横扫,所以试图拦路的敌军,都被他斩于剑心下。

  只是旧伤早已裂开,失血过多,握剑的手越发不稳。

  但好在,出口近在咫尺,眼看就要冲出去的时刻。

  下意识的松懈,却被心口的剧痛猛地打破。

  那痛楚来的猝不及防,如同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脏腑,带着撕裂般的力道。

  殷寒川猛地一僵,下意识低头,看见一只羽箭从自己的后心穿出,射穿整个胸膛。

  不远处的山峰上,汪宪遥望着狼牙谷的一切。

  方才射箭的手缓缓落下,只剩一双阴霾狠厉的眸子,紧紧定在殷寒川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