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七日。

  整整七日,他困于江晚吟的躯壳之中,以一个女子的身份,活在宁远侯府。

  那段日子,陌生,尴尬,甚至时有厌烦。、

  但此刻回想起来,竟有一种奇异的、难以言说的留恋。

  留恋的不是那具皮囊,而是那种感觉。

  在宁远侯府,他虽是被江家厌恶抛弃的嫡女,可苏婉清待他,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关爱。

  她握着他的手说“有娘在”,她挡在他身前斥退那些想伤害他的人,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纯粹的爱护和疼惜。

  那种毫无条件的、不需要任何交换的温暖,如同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冰封多年的世界。

  他曾以为月儿是那束光,自己已不需要其他。

  可当阳光真的照进来之后,他竟发现,是那般的温暖。

  不似月儿的苦涩与索取,反而只有馈赠。

  而自己的内心最深处的某个角落,竟然一直在渴望这样的温暖。

  以至于此刻,面对这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处处透着冰冷与疏离的卧房,他心中竟泛起一阵失落。

  “呵。”

  沈危轻轻嗤笑一声,将那丝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过是七日而已。

  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而已。

  过去了,就该忘了。

  本座不需要任何人的关怀,也不需要任何软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沉静。

  然而,下一刻“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未经通传,便有人擅自闯入。

  沈危眸光骤然凌厉,扫向门口。

  进来的竟是沈焕。

  他亲自端着一只黄铜面盆,盆中热水氤氲着白气,面上挂着那副一贯的、恭顺而担忧的表情。

  他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关切。

  “父亲,儿子来伺候父亲洗漱。”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解释:“听陈大人说父亲今日要早起忙碌。”

  “儿子担忧父亲的伤势未愈,好歹让儿子伺候父亲用了药再走。”

  “父亲莫要怪儿子擅闯,儿子实在是……”

  “滚出去。”沈危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如同淬过冰的刀刃,字字带着砭骨的寒意。

  “谁许你进来的?”

  沈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那原本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担忧,如同被冻住的面具,凝固在脸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来不及掩饰的惊惧,随即迅速低头,试图用垂下的眼帘遮住。

  然而那一瞬间的异样,又岂能逃过沈危的眼睛?

  他在怕什么?

  沈焕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抽,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攥紧那袖中,是一枚暗藏的薄刃,冰凉的触感此刻如同烙铁般烫着他的皮肤。

  难道……沈危察觉了什么?

  他知道了?

  他拼命稳住那微微颤抖的手,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委屈又茫然的表情,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

  “父亲……父亲今日为何如此?”

  “这几日,父亲好不容易愿意与儿子亲近,儿子以为……以为父亲终于肯接纳儿子了……”

  他垂下眼,那模样,活像个被父亲无故责骂、满腹委屈却不敢争辩的少年。

  这几日,他借着沈危性情“软化”的机会,不断出现在他面前,演足了渴望父爱的孝子模样。

  他明明知道沈危的卧房暗格里藏着很可能是大乾边境的布防图,是沈危最核心的机密,他也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

  但他没有。

  他要的不仅仅是那幅图。

  他要的是沈危的信任,要的是慢慢撬开这个男人冷硬外壳下的秘密。

  他要的,是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一个一击必中、不留后患的完美时机。

  然而此刻,面对沈危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沈焕心中那点笃定与算计,正一寸一寸地崩塌。

  明明昨夜沈危自宫中回来时还与自己颇为亲近,且这几日他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温和。

  为何一夜之间,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冷漠无情的活阎王?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沈危没有理会他脸上那副委屈的表情,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冷冷地盯着沈焕,目光中除了寒意,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江晚吟那个蠢货,究竟用他的身体做了些什么?

  她见沈焕的时候,是不是也用那种饥渴的眼神看过他?

  是不是找尽借口与他亲近?

  是不是……做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事来?

  即便沈焕是名义上的儿子!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与杀意,瞬间在沈危胸中翻涌升腾。

  “滚!!!”

  又是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如同沉雷碾过,带着慑人的威压。

  沈焕浑身一颤。

  那股寒意如同实质般从脊背窜起,唤醒了他对这个男人发自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不敢再停留,甚至不敢再抬头看一眼,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匆匆逃离了那间屋子。

  直到奔出很远,他才猛然停住。

  “哐当——”

  手中的铜盆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热水四溅,打湿了他的皂靴,洇湿了一大片衣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任由水渍漫过鞋面,任由冰冷的湿意从脚底蔓延而上,久久没有动弹。

  疯子!

  这个疯子!

  他到底怎么回事?

  良久,他才缓缓蹲下身,颤抖着手捡起那只被砸得变形的铜盆。

  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狠厉映得格外清晰。

  不能再拖了。

  布防图,必须尽快到手,否则夜长梦多。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与杀意,起身往水房走去。

  脚步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沈危那一腔怒火还未彻底平息,门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管家的脚步,而是轻功掠起的风声。

  陈枫几乎是从院外飞身而入,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问道:

  “大人!出什么事了?”

  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写满了紧张与关切。

  沈危看着他,心中那点因沈焕而起的怒火,莫名消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