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见江晚吟,脸上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还未走到跟前,便已伸出手来,要去拉她的手。

  “可是等久了?”

  她握住江晚吟的手,轻轻捏了捏,眼中满是关切。

  “手凉不凉?虽说是盛夏,可早晚的风还是有些凉的,莫要着凉了。”

  江晚吟愣住了。

  两辈子加起来,她都不曾被人这般温柔亲热地对待过。

  那掌心的温度,那眼中的关切,真实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地,抽回了手。

  刚抽回来,她就后悔了。

  完了完了,这可是她婆母!

  而且之前和这副身子相处了好几日,说不定关系已经很亲近了。

  我这举动,岂不是要惹她不快?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苏夫人非但没有丝毫恼意,反而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反应一般,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眼中甚至多了几分怜惜。

  她不再勉强,只收回手,笑着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走吧。”

  一边往外走,一边挽着江晚吟的手臂,语气自然地与她商量。

  “虽说这一回是八方客的掌柜主动求买你的字,可那二十万金未免太多了。”

  “咱们侯府虽不敢说富可敌国,却也从不贪这不义之财。况且那掌柜昨日帮了咱们大忙,即便他不肯认这份人情,咱们却不能不认。”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江晚吟:“我想着,这钱还是退回去为好。晚晚,你觉得呢?”

  啥玩意?

  二十万金?

  我的字?

  江晚吟被这一连串的信息砸得头晕目眩,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在疯狂循环。

  二十万金……二十万金……

  就我那鸡爪子扒拉两下都比不上的丑字,卖了二十万金?

  她懵了好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

  哦对,昨天的事,是沈危干的。

  可即便如此,一个字万金,也实在太离谱了!

  那得是堪比书圣王羲之的字才能值这个价吧?

  没想到啊没想到,沈危这厮,不但心狠手辣权倾朝野,居然还是个深藏不露的书法大家。

  这是何等高质量的人类啊!

  江晚吟越想越激动,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

  这要是等他嗝屁……呃,万一哪天他不在了,我手里有几幅他的真迹,岂不是一辈子吃穿不愁?

  对,就这么办!

  乘着他还没死,怎么也得哄着他给我留几幅字。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却竭力绷住那副沈危式的淡漠表情。

  至于苏夫人说的“退钱”……

  不要啊!!!

  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可苏夫人那话里话外,分明是觉得她“视金钱如粪土”、“不愿欠人情”。

  可那是沈危不是她啊!

  江晚吟最终只能把到嘴边的“我想要”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端着“云淡风轻”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然而一旁的柳清漪,脸色却比她精彩得多。

  二十万金!还要退回去?

  她牙都要咬碎了才忍住了没有扑上去,保住苏夫人大腿,求她把钱留下来的冲动。

  哪怕这些钱是给侯府的,是给江晚吟的,好歹也是留在了侯府。

  她有的是机会慢慢弄到自己手里!

  这要是退回去,岂不是什么都没了?

  可她一个妾室,哪有资格开口?

  眼见她二人要走,柳清漪咬了咬牙,舔着脸凑上前去,堆出满脸的讨好。

  “夫人,少夫人,妾身入府半月有余,还从未踏出过侯府半步。不知……可否带上妾身,也好叫妾身长长见识?”

  苏夫人脚步一顿,侧过脸瞥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这柳氏,又想作什么妖?

  可若是不允,她又担心这女人去撺掇自己那蠢儿子,在后头使绊子。

  与其让她撺掇儿子,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至少翻不出什么大浪。

  她看向江晚吟,语气里带着几分征询:“晚晚,她是你屋里头的妾室,你拿主意吧。”

  江晚吟斜眼看了看柳清漪,见她那副小心翼翼的讨好模样,想着有苏夫人在场,她应当也不敢闹什么幺蛾子。

  况且,自己才刚穿回来,若是不答应,岂不得罪这妾室,到时候还不知道背地里想什么法子呢,她还想过两天安生日子。

  于是她微微点了点头。

  柳清漪如蒙大赦,忙不迭跟上。

  马车辘辘,驶出侯府。

  江晚吟靠在车壁上,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晃,渐渐放松下来。

  然后,她猛地想起一件事。

  八方客?

  陈枫昨天说,沈危今早要去的地方不就是八方客吗?

  不会吧!

  她霍然坐直,瞳孔微缩。

  若真的去了,岂不是马上要和沈危碰面了?

  这下他回了自己的身子,若是知道了自己做的事......

  妈耶,他会不会提剑杀了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告诉自己冷静。

  没事的没事的,哪能那么巧就遇上,万一时间错开了,或者男女有不不同的会客室。

  千万不要自己吓自己啊!

  她不断的开始自我安慰起来。

  而此刻,另一条街道上,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不紧不慢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驶去。

  车中,沈危闭目端坐,面容沉静如冰。

  一个时辰前,天光未亮透,沈危自一片混沌中骤然睁开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承尘纹样,是那张睡了多年的紫檀木架子床,是帐顶垂落的玄色流苏。

  是他的卧房。

  他的身体。

  沈危怔了一瞬,随即猛地坐起,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节分明,骨肉匀称,是那双握惯了刀柄、批惯了密折的手。

  他抬手抚过自己的下颌,触感熟悉而真实。

  回来了。

  就这样……换回来了?

  他曾设想过无数种方法夺回自己的身体,或强行以秘法夺回;或布局引江晚吟现身。

  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那女子不肯配合,便让她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可这一切都还没来得及施行,他便在睡梦中悄然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这是为何?

  灵魂如何离体,又如何回归,他毫无头绪。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摆脱了那具让他厌恶至极的、臃肿而陌生的女子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