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姑姑看着她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低声道。

  “娘娘!娘娘切莫如此!有什么事,咱们回宫再从长计议,切莫伤了自己啊!”

  韦贵妃没有回应。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道月洞门,盯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夜色深处,仿佛要将那个名字刻在骨血里,诅咒生生世世。

  而她熟悉的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此刻策马立在宫门阴影中,远远目送着沈府的车驾,直至没入长街尽头。

  萧宸勒着缰绳,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轮廓,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意味。

  “沈危啊沈危……”

  他低声自语,夜风将他的声音吹散。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

  他顿了顿,想起那幅丑陋却深情的画卷,又想起方才望月亭中,“沈危”提及“心上人”时,那瞬间点亮了万千星辰的眼眸。

  弟弟,原来你也会那样笑。

  你也会那般热烈地……喜欢一个人。

  江晚吟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把沈危的白月光成功转化成了头号死敌,更不知道她磕的CP有人吃下了。

  她此刻正坐在出宫的马车上,随着车轴辘辘转动,心中竟升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轻快感。

  太险了!

  差点就当场嗝屁了!

  还好本姑娘机智!

  经此一事,这下皇帝总不会怀疑我跟韦贵妃有一腿了吧?

  她越想越得意,甚至忍不住翘起了二郎腿。

  嘿嘿,沈危啊沈危,你欠我一条命你知道吗?

  我帮你躲过了一次绿帽危机!

  虽然……呃……性取向稍稍有所不同了......

  至于等到她和沈危换回来后,沈危知道她让皇帝误会他喜欢男人这事儿,会不会杀了自己?

  她缩了缩脖子。

  反正……反正就算沈危知道了,也会体谅她的不易吧?

  会吧?

  她心里打了个突,但还是勉强安慰自己。

  马车辘辘,驶向夜色中的沈府。

  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只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仿佛被人抽去脊骨,又灌了铅。

  从皇宫到沈府这一路,她硬撑着端住那副“沈危”式的笔挺身姿,此刻终于踏入自己卧房的门槛,那口气一松,险些当场软倒在地。

  但她还是咬牙稳住了。

  仪容不可失,人设不能崩。

  就在她前脚刚跨过门槛,后脚还没来得及收,陈枫已如一道无声的墨影,快步跟了进来,反手便将房门轻轻合上。

  “主子。”

  他声音压得极低,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染上了明显的焦灼与担忧。

  “方才属下察觉有人潜入主子的卧房,似在翻找什么。”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

  “属下本欲阻拦……但来人,是陛下身边的影卫。”

  他抬眸,直直看向江晚吟,那目光里有隐忍的愤怒,有深深的自责,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惶恐。

  “属下怕给主子招惹祸端,未敢轻举妄动。主子……宫里,可是出事了?”

  江晚吟看着陈枫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果然才是最在乎沈危的那个人。

  我不能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她没急着回答,而是先缓缓在桌案边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

  温热的白瓷贴在手心,她才觉出自己指尖冰凉。

  她垂眸,将茶水一饮而尽,温热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才勉强平复了几分。

  “已经无碍了。”

  她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而,话音刚落,她猛地想起一件事。

  画!

  床头暗格里那幅她为了磕“危枫CP”偷偷画的素描!

  那可是她熬了两个夜、画了又撕、撕了又画,好不容易才画出传神的“危枫相依图”。

  虽然她画工一般,但那可是她的心血。

  是她磕CP的精神食粮。

  该不会被影卫翻出来了吧?

  她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朝陈枫摆了摆手。

  “你先退下。”

  语气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沈危式的淡漠。

  陈枫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察觉到了主子的急迫,但并未追问一个字。

  他只是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退至门边。

  “明日一早还需往八方客一趟,主子……早些安歇。”

  说罢,他轻轻带上门,脚步声迅速远去。

  江晚吟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八方客、什么明日。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床榻边,将手探入床头那隐蔽的暗格。

  当看到那卷画轴,原封不动地躺在暗格深处。

  她心中一松。

  还好没被发现!

  江晚吟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抽离。

  她将画轴胡乱塞回暗格,整个人往床榻上一倒,连鞋都来不及脱,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

  意识还浮沉在混沌之中,一道轻柔的女声,如同隔着水雾,隐约传入耳中。

  “少夫人……该起了。今日不是与夫人约了去八方客么?夫人那边已然起身了……”

  少夫人?

  夫人?

  八方客?

  江晚吟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深水中缓缓托起。

  她迷迷糊糊地想:沈府上下,连灶房烧火的仆役都是男子,哪来的女子声音?

  随即,她感觉到床帘被轻轻挽起。

  金色的、带着初秋微凉的晨曦,如同碎金般倾泻而入,温柔地刺在她犹自阖着的眼皮上。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再是沈府那间冷峻简素、如主人般透着疏离与禁欲气息的卧房。

  晨光从镂雕缠枝莲纹的窗棂间筛落,在青砖地上印出细碎的光斑。

  窗边设着一张黄花梨木的翘头案,案上摆着一只龙泉窑粉青釉的弦纹瓶,瓶中斜斜插着三两枝新折的木樨,金粟点点,幽香暗度。

  案角搁着一套茶具,不是寻常待客所用的繁复器皿,而是极简素的白瓷。

  执壶、茶盏、盏托,线条洗练,釉色莹润如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柔光。

  床帐是雨过天青色的素绢,无绣纹,只帐钩是旧银的,錾着疏疏几笔兰草,清雅得近乎寡淡,却处处透着一种“不刻意”的讲究。

  江晚吟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是谁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