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妃醉的竟说起胡话来了。”

  他垂眸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沈爱卿既已说了不曾做过,那便是爱妃醉酒误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亭外。

  “况且朕靠近望月亭时,并未见到你身边有任何宫女随侍。想必是那些奴才躲懒,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沈爱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来此,冲撞了爱妃,朕罚他三月俸禄。”

  “爱妃看……此事便就此作罢,如何?”

  韦贵妃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瞳孔剧烈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她甚至忘了继续抽泣,只是那样怔怔地看着萧宸,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陛下在……包庇沈危。

  甚至不惜逼她承认自己醉酒失态、胡言乱语,从而为沈危开脱!

  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炸得她神魂俱碎:

  难道……陛下对沈危……

  不,不可能!

  可她越是抗拒,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便越是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

  为何陛下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了沈危训斥太子?

  为何她约见沈危的地点如此隐秘,陛下却能精准地“恰好”出现?

  除非......

  除非陛下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沈危的一举一动,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陛下竟然如此在意沈危!

  这个认知如同一柄冰冷的利刃,瞬间刺穿了韦贵妃所有的心防与侥幸。

  她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装的,是真的。

  那自己算什么?

  一个曾经被陛下宠爱、如今却沦为替他们遮掩的物件而已?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月光下,她的脸惨白如鬼,眼中满是惊骇、茫然,以及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

  萧宸见她如此,还以为她终于猜到了,自己早已识破她与沈危“幽会”的真相,只是在给她留最后的体面。

  他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笑。

  “既然爱妃醉了,朕便送爱妃回宫吧。”

  说罢,他转向一旁静立如松的江晚吟,方才对着韦贵妃时的冷意瞬间敛去,面上甚至露出了几分明显的、近乎安抚的神色。

  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带着几分例行公事般的关怀。

  “至于沈爱卿……爱卿伤势未愈,今夜又多有劳顿,还是早些回府静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江晚吟看着这一幕,心中迅速复盘。

  皇帝走出来,表面是“英雄救美”,实则是怕韦贵妃歇斯底里的叫骂引来更多人,让“天子被绿”的丑闻外泄。

  他躲在暗处看了全程,知道自己是清白的——不,应该说,他更在意自己这把“刀”的价值,所以选择包庇自己,牺牲贵妃的颜面。

  甚至他可能也信了自己“喜欢男人”的说法,所以对自己和韦贵妃的“私情”彻底放了心?

  想通了这些,江晚吟心中大定,恨不得给自己点个赞。

  她面上却依旧冷淡,只是微微躬身,一板一眼地行礼:

  “臣,告退。”

  然后,她便挺直脊背,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扬起,脚步沉稳而从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望月亭。

  那背影清峻如松,仿佛方才那场关于“皓月”与“萤火”的深情告白、那场惊心动魄的诬陷与包庇,于她而言,不过是拂过衣襟的一缕夜风。

  逃过一劫!

  赶紧开溜!

  她走得决绝,步履甚至比来时还要轻快几分。

  她一走,萧宸脸上的那点柔和与安抚,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褪干净。

  他垂眸,看向还僵在自己怀中、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韦贵妃,语气平淡得近乎冰冷:

  “爱妃的脚伤,可有大碍?”

  韦贵妃浑身一颤,抬起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眸,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这个人。

  “若无大碍,朕便命人送你回宫。”

  萧宸继续道,那语气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宣布。

  他甚至不愿亲自送自己!

  韦贵妃的心,如同坠入了无边的冰窖。

  陛下对沈危一走,他甚至连演都不愿演了。

  难怪陛下去后宫的次数越来越少……

  难怪皇后一年多前莫名“病倒”,至今缠绵病榻不见大好……

  恐怕皇后也是撞见了什么,才会被打击至此,一病不起……

  那自己呢?

  自己会不会也有一天,像皇后那样,被悄无声息地“病倒”?

  韦贵妃面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连脚踝处传来的剧痛都已麻木。

  就在这时,秦姑姑带着几名宫人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此刻见娘娘受伤,陛下神色冷峻,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也顾不上请罪,慌忙上前搀扶。

  萧宸甚至连多看她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松开扶着她的手,负手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方才沈危离开的那道月洞门走去。

  步伐之快,衣袂扬起猎猎风声。

  韦贵妃死死盯着那道毫不留恋的背影,盯着他走向那道沈危消失的月洞门,盯着月光下他追去的方向……

  他定是去追那个阉人了!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韦贵妃几乎要当场呕吐。

  她想起了多年前,那个春日午后,她在御花园见他时的情景。

  彼时他正意气风发的站在海棠花下,目光清澈,对她温和一笑。

  那时的她以为,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会成为她登顶青云最好的阶梯。

  可如今,他成了她最恶心、最憎恨、最恐惧的存在。

  他抢走了本属于她的东西!

  陛下的心!

  定是沈危这贱人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陛下!

  韦贵妃的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毒。

  那双原本清丽如秋水的美眸,此刻布满血丝,狰狞扭曲,宛如厉鬼。

  她死死掐着掌心,尖锐的护甲刺破细嫩的皮肉,鲜血无声渗出,染红了精致的丝帕。

  沈危,你必须死。

  哪怕动用韦氏的力量,本宫也要将你这腌臜阉货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