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见沈危还在书房,但桌案上空空如也。

  他不动声色的垂下眼皮,恭敬的将汤药端了过去,放在了桌案上,垂手侍立一旁。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眼前之人的侧脸,目光里三分孺慕,七分探究。

  “父亲脸色仍有些苍白,可是伤口还疼?”

  “不如让儿子伺候父亲用药。”

  说着,沈焕便端起了药碗,捏着汤勺,将一勺药稳稳送到了江晚吟的嘴边。

  江晚吟对着他那张硬帅的脸,实在有些难以拒绝,下意识的张开了嘴。

  而看到她竟然真的将自己喂的药喝下,沈焕的瞳孔猛的一缩。

  等到江晚吟回神,一碗汤药已经喝下小半,口中泛起的苦,让她彻底清醒。

  本能的想要苦起脸,推开嘴边的药。

  可一瞬间,沈危那双冰冷的凤眼骤然撞入脑海。

  她现在可是沈危,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怎么能怕苦?

  她的人设必须立住了!

  好在现如今她也算是熟练工,于是缓缓侧过脸,视线斜斜上挑,从眼角睨向沈焕。

  唇角勾起,那是一个冰冷、疏离、不带半分温度的弧度。

  她抬手接过药碗,一昂脖子将药一口闷了,省得一勺一勺的苦个没完没了。

  随后她将空碗又塞回了沈焕的手中。

  沈焕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副温顺神情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眸色更深了些。

  他垂首退后半步,姿态依旧恭谨:“是儿子服侍不周,父亲恕罪。”

  江晚吟缓缓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偏如此,沈焕身子绷得更紧,整个人都如履薄冰。

  “儿子为父亲换药,可好?”

  沈焕望着她带着疏离的眸子,琥珀色的眼睛里暗流翻涌。

  江晚吟却并没察觉不对,见他如此“孝顺”,乐得劳烦旁人,于是微微颔首。

  而得到首肯的沈焕,心中的不安和惶恐却越来越浓重。

  他取了伤药和绑带放好,褪去了沈危的外衫,解开已经被血侵染透的布条,察觉到了江晚吟身子微颤。

  父亲似乎的确伤得很重?

  就在沈焕心神动摇的时候,却并未发现江晚吟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他。

  少年专注侧脸在晨光下轮廓分明,睫毛很长,鼻梁挺直,薄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握着布条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妈呀,这小子认真的样子真的好帅啊!

  可他不是沈危的官配啊!

  我不能对不起我磕的CP!

  心里默念无数遍,江晚吟都仿佛忘记了疼,直到听到一声“好了父亲”她才回过神来。

  沈焕已然躬身退下。

  走出书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位“父亲”正靠在椅中,闭目养神,面色苍白,呼吸轻缓,仿佛真的疲惫不堪。

  可沈焕心中那点杀意,却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取代。

  他不但喝了我端的药。

  他竟然还让我为他上药!

  一旦我在药中动手脚......他不可能想不到后果。

  他到底……是真的信任我,还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我?

  特别是换药的时候,明明一开始疼得浑身颤抖,但片刻后又仿佛毫无知觉。

  他的伤究竟是轻还是重?

  又或者,一切都不过是他布下的陷阱!

  此刻少年站在廊下,望着院中森然的兵器架,琥珀色的眸子里已经一片惊惶。

  沈危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测,绝不能轻举妄动!

  思及此,沈焕立即打消了动手的念头,甚至有一种被恐怖的上古凶兽盯上,随时都会被撕碎的恐惧。

  他只想逃离沈府,远离沈危!

  而在他走后,还被伤口的剧痛硬控住,嘶嘶抽着凉气瘫软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江晚吟,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换药也太疼了!

  这伤到底什么时候好啊!

  她正一脸的生无可恋,门再次被敲响。

  还以为是沈焕去而复返,她也没吭声,谁知推门进来的却是陈枫。

  看到陈枫的一瞬间,江晚吟有些心虚。

  但很快,她就没心思想别的了。

  陈枫带来的消息,让她如坠冰窟。

  “今早朝会,已有御史私下议论,说大人遇刺之事疑点重重,恐与宣王有染。”

  “属下派人去查了根源,没想到周明轩在狱中攀咬大人,张洪那老狗竟不知从哪儿弄了些似是而非的‘证据’。”

  “眼下恐怕已经有不少人怀疑,大人和宣王勾结,用苦肉计将自己摘出去,好欺瞒陛下,利用追查刺客之名,排除异己。”

  江晚吟只觉浑身的血都冻住了,手脚一片冰凉。

  勾结藩王,图谋不轨,这可是株连九族,甚至凌迟的大罪!

  她脑中一片混乱,第一个念头是:跑!赶紧跑!

  这东厂提督谁爱当谁当,我不干了!

  可转念一想,她能跑哪儿去?

  她现在用的是沈危的身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故作镇定的装出一副冷傲的模样,嘴角再次露出一抹冷笑。

  “把消息散播出去。”

  陈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大人?!”

  江晚吟摆摆手,思路越发明晰:“替我以伤过重,难堪大用为由,请辞。”

  陈枫听到这话,顿时急了。

  可对上江晚吟笃定的眸子,顿时又冷静下来。

  大人既然要这么做,必然有它的道理。

  大人的心思深如渊海,岂是我这等凡俗之人能够企及!

  他一定是有了什么更深的谋划,我只需照做便是!

  早已将沈危奉偌神明的陈枫,没有丝毫犹豫,坚决执行他的一切决定。

  然而陈枫却不知,他眼前的人不是沈危,而是另一个人的灵魂。

  江晚吟这会儿慌得一批。

  她只想尽快辞了官,躲在府里,如此就不用天天提心吊胆被人刺杀、被皇帝猜忌。

  眼下还不知道她和沈危能不能换回来,自然是先保命要紧!

  不过......好歹是占了沈危的身体,要辞他的官,总得知会一声吧?

  可怎么告诉他?

  她出不去,他进不来。

  江晚吟正思索,目光忽然落在还未收回库房的那几口檀木箱上。

  那是今早皇帝赏赐的药材锦缎,比她先一步进了府。

  她眼睛一亮。

  立即看向陈枫,抬手指向赏赐之物。

  “送去宁远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