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周处长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了,刚要发作就被他用眼神制止。

  “吴同志说的有道理。”周处长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发现自己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那依你之见,我们应该怎么做?”

  “很简单。”吴硕伟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合作。”

  他看着周处长,“你们有专业的人员和设备,我们有对这片海域最熟悉的渔民和第一手的情报。强强联合,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你们吃肉,总得让我们西涌村的群众喝口汤吧?打捞工作需要人手,需要后勤,这些,我们村全包了。这叫‘军民合作,共创佳绩’。”

  周处长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吴硕伟继续说:“第二,主导权。”

  “什么?”这次不仅是周处长,连刘副局长都惊了。

  一个村子,还想要国家秘密行动的主导权?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们别激动。”吴硕伟摆摆手,慢悠悠地解释,“我说的不是指挥权,而是‘地方事务协调主导权’。这片海域是西涌村的生产区域,沉船的位置,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们的人下水,我的人必须跟着。你们的船要停靠,得经过我们村委会的同意。所有在西涌村范围内的行动,都必须由我方来协调安排。”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既是保证你们任务的隐蔽性,也是为了保护我们村民的正常生产生活不受影响。周处长,这不算过分吧?毕竟,这沉船是我们发现的,我们把它上交给国家,这是功劳。但如果因为你们的行动,导致我们村出了什么乱子,或者消息泄露引来了麻烦,那就是我们的过失了。”

  “这叫,权责对等。”

  一番话说完,屋子里落针可闻。

  周处长额头上也渗出了细汗。

  吴硕伟的这套说辞,简直无懈可击。

  他把一切都上升到了国家、人民、集体的高度,你不同意,就是不相信人民群众,就是脱离群众搞特殊化。

  这顶帽子,谁戴得起?

  最关键的是,吴硕伟捏住了核心命脉——沉船的位置。

  “好。”良久,周处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原则上同意你的两个条件。具体细节,我们明天再谈。”

  他知道,不答应不行。

  “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周处长盯着吴硕伟,“关于你说的‘异常干扰信号’,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的探测器,不会无缘无故报警。”

  来了。

  吴硕伟心里早有准备。

  他故作疑惑地皱起眉:“信号?什么信号?哦……你是指那个啊。”

  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我媳妇从娘家拿来一个苏联产的老式收音机,前两天坏了,我拆开瞎鼓捣,里面又是线圈又是电子管的,估计是那玩意儿漏电了吧?哎,这外国货就是不靠谱。”

  说着,他还一脸歉意地看着周处长:“真不好意思啊,影响你们国家机密了。回头我就给它扔海里去。”

  漏电的收音机?

  周处长身后的一个技术人员下意识地想反驳,那种规律性的高频脉冲怎么可能是收音机漏电?

  可他看到周处长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跟一个连电子管都说不明白的“村里人”解释电磁波谱?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周处长现在可以肯定,吴硕伟就是在胡说八道,但他没有证据。

  “最后一个问题。”周处长指了指那块青铜片,“这东西,你是怎么从近百米深的水坑里拿上来的?”

  吴硕伟笑了。

  “周处长,你们搞科研的可能不信。”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大海。

  “我们海边的人,信妈祖。”

  “退潮的时候,我媳妇在海边拜了拜,那水坑里的水自己就退了一半。至于这东西,是它自己从石头缝里‘跳’出来的。”

  吴硕伟转过头,一脸的真诚的胡说八道。

  “周处长,你说巧不巧?”

  周处长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此刻的表情比锅底还要黑上三分。

  他死死地盯着吴硕伟,仿佛想从那张真诚到近乎无辜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

  巧?

  巧他娘的个鬼!

  水坑里的水自己退一半?青铜片自己跳出来?

  这种鬼话要是写进报告里,他这个处长明天就得被送去精神病院做全面检查!

  可偏偏,吴硕伟那副“我们海边人就是这么淳朴迷信,你们城里文化人不懂”的坦然模样,让他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你跟他讲科学,他跟你讲妈祖。

  你跟他讲唯物主义,他跟你讲人民信仰。

  这天,还怎么聊下去?

  “咳……咳咳!”

  旁边快要憋成内伤的刘副局长,终于找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他感觉自己再不发出点声音,就要在这凝固的空气里窒息了。

  “吴……吴领导,你真会开玩笑,呵呵……周处长他们是搞科研的,不信这个,不信这个……”

  刘副局长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给吴硕伟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

  祖宗啊!你可别再胡说八道了!对面这尊大佛的脸色,已经能用来刮腻子了!

  “我没开玩笑啊。”吴硕伟一脸无辜地摊开手,“刘副局长,这就是事实。事实就是,东西在我们西涌村的海域,被我们西涌村的村民发现了。现在,周处长他们想要拿走,我寻思着,咱们总得有个章程吧?”

  他话锋一转,视线重新落回周处长身上,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周处长,你也不想这次的国家机密任务,因为一点‘地方协调’上的小问题,而出现什么不可预料的波折吧?”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周处长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手再次摸向了腰后眼神变得极其危险。

  周处长却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头的惊涛骇浪压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滚刀肉,还是一个懂政策、会扣帽子、逻辑清晰、胆大包天的超级滚刀肉!

  他提出的那两个条件,看似荒唐,实则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合作?

  那是把他们这支专业队伍,跟一群渔民绑在一起。

  主导权?

  那更是把他们行动的命脉,交到了对方手里。

  可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