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麦麦被吴硕伟护在身后,看着这幅几近疯狂的景象,忍不住笑出声。

  她轻轻靠在吴硕伟的胳膊上,感受着这份独属于渔村的,最质朴的狂喜。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当口,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驾!驾!我的大马最厉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被吴硕伟救回来的陈小宝正蹲在沙滩上,两只小手里各抓着一只巴掌大的海马,正让它们“头对头”地撞来撞去,玩得不亦乐乎。

  他爹陈九斤回头一看,魂都快吓飞了。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从儿子手里抢下那两只“大马”,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的沙子然后照着陈小宝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你个兔崽子!这是给你玩的吗?这玩意儿比你爹我的命都金贵!两个就够交一年的公粮了!”

  陈小宝屁股一疼,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周围的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连日来因台风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吴硕伟看着这一幕,眼底也多了几分暖意。

  他没去参与那场“抢钱”大战,只是静静地站在高处看着村民们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兴奋与希望。

  这场台风。

  摧毁了家园,却也带来了新生。

  而他,就是那个为这个贫瘠的村庄带来新生的人。

  ......

  三天后,西涌村的仓库里堆满了晒得半干的海马。

  吴硕伟坐在桌前,翻看着账本。

  “师兄,这次能赚多少?”赵麦麦问。

  “至少十五万。”吴硕伟放下账本,“不过得找个靠谱的销路。现在国内还没有大量收购和给得起价格的地方。”

  “我有办法。”赵麦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我爸在香江有朋友,专门做药材生意。”

  吴硕伟接过信,看了看:“行,你写封信过去,问问价格。”

  “嗯。”赵麦麦终于有事情可以帮上忙,欢呼雀跃地跑了出去。

  “这小妮子!憋坏了!”

  ......

  一辆吉普车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颠簸,最终停在西涌村口。

  车门打开,下来三位身着中山装的干部。

  领头的中年人戴着一副眼镜,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请问吴硕伟同志在吗?”声音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官方的严谨。

  “我就是。”吴硕伟从不远处的石屋旁神色从容走过来,身上还带着一丝海风的咸味但没有海鲜的腥臭味。

  “你好!吴同志。”中年人伸出手并不粗糙的大手,手指关节分明握手时力度适中,看得出来是长期没有从事体力劳动的人。

  说人话就是一眼看就是当官的。

  “我是县委的李秘书,县长听说了你在台风中救人的事迹,特地让我来看看。”

  “领导们抬爱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吴硕伟回握,没多客套。

  他知道这趟来访,救人可能只是个由头。

  真正的目的,恐怕是那堆满了仓库,堆得陈大海都快睡不着觉的海马,以及村里这半个月来显而易见的变化。

  一个‘日理万机’的县长专门派个秘书过来慰问?就凭着他救了几个人?

  想多了!

  现在的理念可是人民财产重于一切。

  李秘书的视线在村子里转了一圈,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入目所及,村道整洁,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加固得结实,没有其它村子台风过后的狼藉。

  几个村民正忙着修补渔网,动作麻利,脸上带着一股子干劲,全然不见日日愁苦的颓废。

  用一句接地气的话形容就是:对生活充满希望,觉得生活有盼头!

  空气里除了海风的咸湿,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机。

  这与他想象中那个经历台风重创、贫困落后的渔村,实在相去甚远。

  “听说你还带着村民搞海洋牧场?”李秘书收回目光看向吴硕伟,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终于说出了这行的终极目的。

  “李秘过誉了,只不过小打小闹。在那边搞了个小玩意帮大家稳定一下生活。”吴硕伟轻描淡写,指了指远处的海岸线。

  “小打小闹?那可不是...吴同志别老这么谦虚!我相信组织派你过来肯定是有深层次的考量的。”李秘书笑了笑,这话听着有点意思。

  他可是听说了,西涌村最近的渔获量已经让周边几个老牌渔村都眼红了。

  能让县长亲自过问的事情,绝不是“小打小闹”四个字能概括的--哪怕是也不能是。

  他心里清楚,这趟下来除了慰问,更重要的是摸清西涌村这股“新风”的底细--当然还有这对四九城来的夫妻俩的身份,如果能够交好就更完美了。

  “能带我看看吗?”李秘书的眼神中,求知欲胜过了官场上的客套。

  “当然。”

  吴硕伟转身示意他随行。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毕竟这年头,任何一点“出格”的成功,都会引来各方的关注。

  他并不排斥这种关注,甚至乐于利用它为西涌村争取更大的发展空间。

  在他看来,这正是他将“圈”先上点“颜色”的第一步。

  他倒要看看,这些从县城来的干部能从这片海、从他吴硕伟的“小打小闹”里看出多少门道。

  ......

  海边。

  李秘书蹲下身子,手指划过水下垒砌得整整齐齐的石块又沾了点沙土在指尖捻了捻。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接过下属递来的记录本--这是赵麦麦帮着记录的。

  本子上的字迹清秀有力,但记录的内容却让他这个老机关的眉头越拧越紧。

  什么水流速度、盐度变化曲线、不同区域的优势物种……这些词汇他都认识,但他听都没听过。

  这哪里是个渔村的生产记录,分明就是一份他看不懂的科研报告。

  “吴同志,你搞的这些……”李秘书合上本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吴硕伟抽了口烟吐出的烟圈被海风吹散:“算是吧!以前在四九城图书馆胡乱看了几本书,结合咱们这儿的实际情况瞎捣鼓的。”

  瞎捣鼓?

  李秘书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要是瞎捣鼓,那县里水产站那帮专家就是睁眼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