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蒸汽散了些,吴硕伟拜托同样兴奋的刘师傅进行样品测试。

  测试车间就在隔壁,墙上“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的红色标语刷得很大。

  车间中央摆着一台西德进口的万能材料试验机,是厂里最精密的设备——平时只有刘师傅这样的老师傅才有资格操作。

  刘师傅小心地把切割好的标准试样固定在机器的上下夹具上,然后启动了机器。

  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夹具开始缓慢而有力地向两端拉伸钢材。

  吴硕伟和所有人都围了过去,死死地盯着压力表盘上那根红色的指针。

  指针从零开始平稳地向上移动:500兆帕、800兆帕、1000兆帕……数字跳得人心跟着一起揪紧。

  “还在涨!超过去年做的所有记录了!”小张攥着拳头压低了嗓子喊,生怕惊扰了那根脆弱的指针。

  1100兆帕……1115兆帕……1139兆帕……指针前进的速度明显变慢,像个快要力竭的登山者,每向上挪动一小格都显得无比艰难。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的液压声和众人的呼吸声。

  终于,指针颤抖着越过了1200的刻度线...最终停在了1220的位置上,然后猛地向下一弹——试样断了。

  “一千二百二十!成了!”刘师傅粗壮的手掌猛地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整个车间瞬间像被点燃的鞭炮一样炸开了。

  几个年轻工人互相抱着又蹦又跳,小张抓着吴硕伟的胳膊使劲晃,话都说不利索了:

  “吴工,吴工!我们……我们真的做到了!”

  吴硕伟的嘴角拉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笑容,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严肃。

  “先别急着高兴。强度够了,但硬度和韧性怎么样还不知道。要是硬度高却一碰就碎,那还是废铁一块。”

  在冶金学上,材料的强度、硬度和韧性往往是相互制约的。

  通常钢材越硬强度就越高,但韧性就会变差——容易像玻璃一样脆断。

  这个项目最大的技术难点,就是要同时实现这三个指标的突破。

  接下来的测试印证了这次的成功并非侥幸。

  洛氏硬度计打出来的结果是HRC68,比最好的轴承钢还要高。

  而冲击韧性测试,代表材料吸收冲击能量能力的数值,也达到了35焦耳。

  这两个数据,完全满足了军方提出的苛刻要求。

  “这报告要是给别家厂看见,厂长都得亲自上门来挖人。”刘师傅捧着那几张写满数据的测试报告,布满老茧的手指都在发抖。

  “吴工,这回咱们可不只是给厂里争光,是给国家立功了。”

  吴硕伟没说话,从兜里摸出根“大前门”点上,顿时烟雾缭绕中,他紧绷了一个多月的脸部线条才松弛下来。

  “去,把李厂长请过来。”

  小张撒开腿就朝办公楼的方向狂奔。

  不到十分钟,李怀德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额头上全是汗,呢子外套的扣子都跑掉了一颗。

  “东西呢?报告在哪?”他进门就问而眼睛则在人群里寻找吴硕伟。

  刘师傅把报告递了过去。

  李怀德一把抓过来,眼睛贴在纸上从上到下——来回地看,喉结上下滚动呼吸声粗得像个破风箱。

  “1220兆帕?硬度68?”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相信。

  “硕伟,这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千真万确。”吴硕伟朝试验机那边指了指。

  “断掉的样品就在那儿,李厂长要是不信,可以亲自再测一遍。”

  李怀德快步走过去,拿起那半截断口平整的钢锭,入手冰凉沉重。

  他用手指在上面摩挲着,指尖都在抖。

  “好……太好了!硕伟老弟,你……你这次可是给我李怀德,给咱们红星厂立了天大的功劳!”

  他转过身重重地拍了拍吴硕伟的肩膀,又挨个跟刘师傅、小张他们握手,嘴里不停地说:

  “辛苦...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要是能通过工业部的最终验收,奖金我给你们发足!”

  “厂长,样品和报告……”吴硕伟提醒道。

  “对,对!我得马上带走。”李怀德四下张望。

  “找个东西装一下,要结实点的。”

  刘师傅从工具柜里翻出一个装精密量具的铁皮盒子,里面还垫着防震的棉毡。

  李怀德把钢锭亲手放进去,又将测试报告仔细叠好放在钢锭上然后盖上盖子,找来绳子结结实实地捆了两圈——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厂长,这又不是玻璃,就是块铁疙瘩——磕不坏的!”吴硕伟看着他那过分小心的样子,忍不住开了句玩笑。

  大家都笑了起来。

  李怀德也咧嘴笑了,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这东西现在可比什么都金贵!这要是路上颠坏了,我找谁说理去?”

  他抱着盒子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住回头宣布:

  “从现在起,参与项目核心工作的五个人带薪休假三天。回家好好歇着......厂里食堂的肉票我让后勤给你们加发,想吃什么吃什么!”

  “谢谢厂长!”小张他们高兴得喊了起来,几人的掌声响遍了整个实验室。

  “这是你们该得的。”李怀德摆摆手又严肃地补充道。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只是第一步。最终说了算的还是工业部和部队的专家。”

  “等他们点头了才是真成了。到时候厂里给你们开庆功会,一个都跑不了!”

  他再次走到吴硕伟面前,郑重地伸出手:“硕伟老弟,全靠你了。”

  吴硕伟握住他的手,能感到对方手心里的汗和力量。

  “厂长言重了,都是分内工作。”

  李怀德抱着盒子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车间。

  坐进那辆半旧的伏尔加轿车里,司机小王发动了车子。

  车驶出厂门,汇入了通往市区的车流。

  车厢里,李怀德又打开盒子。

  借着窗外的光端详着那块其貌不扬的钢锭,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把这东西送到自己岳父的书桌上,能为这个半死不活的工厂换来多大的转机?

  同样,这会为自己带来多大话事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