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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僧人微微躬身,态度更加谦卑:“叨扰施主了,我们方丈有请。”

  方丈?

  桑晚意和裴云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意外。万佛寺的方丈了悟大师,是得道高僧,传闻早已闭关多年,不问世事,轻易不见外客。今日怎么会突然要见他们?

  裴云霆的戒备心提到了最高,他往前站了一步:“方丈为何要见我们?”

  “贫僧不知。”知客僧人垂着眼帘,声音平稳,“只是奉方丈之命,前来引路,将军与夫人,请随我来。”

  裴云霆没有跟着走的意思,他可不信什么佛门清净地,这世上,人心比鬼神更难测。

  他正要开口拒绝,桑晚意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我们去看看。”她轻声说。

  她也觉得奇怪,但更多的是好奇。

  “好。”他点点头,对着那僧人道,“前面带路。”

  僧人再次合十一礼,转身朝着大殿后方一条僻静的小路走去。

  这条路显然不是给普通香客走的。青石板上长着些许青苔,两旁是高大的古木,将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外。越往里走,空气越是清幽,只听得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僧人在一处禅院前停下了脚步,院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檀香味,与大殿里浓郁的香火气不同,这里的香味更纯粹。

  “方丈就在里面。”僧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过,方丈只见女施主一人。”

  这话一出,裴云霆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看都没看那僧人,直接对桑晚意说:“不可能,我们走。”

  这算什么?把他支开,单独见他的妻子?天王老子来了也没这个道理。

  “将军息怒。”僧人连忙开口。

  “方丈只见女施主,自有方丈的道理,还请将军在院外稍候片刻。此处乃佛门净地,绝不会有任何对夫人不利之事。”

  “我的妻子,去哪里,见什么人,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安排。”裴云霆的声音冰冷,他握住桑晚意的手腕,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桑晚意反手拉住了他。

  她看着裴云霆,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的,我就在院子里,你就在门口。这万佛寺是皇家寺庙,谅他们也不敢做什么。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只想见我。”

  他停下脚步,看着桑晚意的眼眸,他知道,她的性子,认定了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如果他今天强行把她带走,她心里这个疙瘩恐怕会一直存在。

  裴云霆沉默了片刻,终于松开了手,趁着那僧人不注意的时候,他讲一个巴掌大的匕首从手腕上解开塞到了桑晚意的袖子里。

  桑晚意惊讶的抬头看了一眼裴云霆,裴云霆眼神示意她拿好。

  “那我在门口等你。”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事叫我。”

  “嗯。”桑晚意应了一声,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示意,将手里的匕首藏好,跟着僧人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极为雅致。一棵巨大的银杏树矗立在院中,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身穿陈旧褐色僧袍的老僧,正盘腿坐在树下的蒲团上,背对着院门,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动不动。

  伸手的远门被关上,桑晚意停顿了一下,慢慢走了过去。

  “大师。”她走到老僧侧后方,停下脚步。

  老僧没有回头:“施主这一路,走得很辛苦啊。”

  桑晚意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桑晚意稳住心神,走到老僧面前,这才看清他的样貌。他非常老,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深深地凹陷下去,显然已经失明多年。

  她依着礼数,在老僧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还好。”

  老僧停下了捻动佛珠的手,朝向她的方向,明明失明了,却精准地“看”着她。

  “施主身上的尘缘太重。”方丈慢慢地说着,“一层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桑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太明白方丈的意思。

  “大师说笑了,晚辈只是凡尘俗人,自然免不了俗事缠身。”她不动声色地回答,试图用平常的理解回答。

  方丈却不接她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轮回之苦,在于执念。施主从那条忘川河里挣扎回来,是为了斩断执念,还是为了……成全执念?”

  桑晚意只觉得后背冒出一阵冷汗,这个老和尚,他怎么会知道!

  重生这种事,如此匪夷所思,连她自己都觉得是一场荒唐大梦,他一个素未谋面的盲僧,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桑晚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直视方丈那双紧闭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的颤抖:“大师的话,晚辈听不懂。”

  “听不懂,还是不敢懂?”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未来种种,譬如今日生。施主既然得了这‘今日生’的机缘,又何必让‘昨日死’的阴影,蒙蔽了前路?”

  这个认知,让桑晚意遍体生寒。

  “大师。”她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您既然能看到我的‘昨日’,那您信来生吗?”

  “信与不信,皆如山河,见与不见,它都在那里,前世来生,过去未来,皆在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桑晚意小声嘟囔着。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方丈说,“施主身负利刃,可斩不平,亦可自伤。”

  “杀戮之心,无安宁之地。施主,回头是岸。”

  回头?她身后已是万丈悬崖,退无可退,她如何回头?

  那些害死她母亲的人,那些将她踩在脚下的人,那些让她前世活在屈辱和痛苦中的人,难道就因为一句“回头是岸”,就都算了吗?

  她做不到。

  院子里,风吹过银杏树,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桑晚意没有再说话,方丈似乎也知道她不会回答,他重新捻起了佛珠。

  “施主,请回吧。”

  桑晚意站起身,对着方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禅院。

  裴云霆几乎是在她开门的瞬间就迎了上来,他上下打量着她,见她面色苍白,立刻扶住了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