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你还在吗?”

  “在。”

  “这个结果准确率99.97%——”

  “知道了。”

  柳月眠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许外传。”

  “明白!”

  电话挂断。

  车厢里又安静了。

  季扬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她,嘴巴张了又闭。

  他刚才听到了。

  不是故意的,谢周嗓门太大。

  秦念希是秦优的女儿。

  是柳月眠的亲妹妹。

  “眠眠……”季扬犹豫着开口。

  “饿了。”

  柳月眠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找个地方吃饭。”

  季扬一愣。

  封十堰倒是没犹豫,方向盘一打,拐上了去西湖边那条老街的路。

  “想吃什么?”封十堰问。

  “随便。”

  “那就去上次那家片儿川。”

  “行。”

  季扬回头看她,欲言又止。

  面馆不大,藏在巷子深处,人不多。

  三碗片儿川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柳月眠坐在靠窗的位置,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条,慢慢吃着。

  封十堰坐她对面,低头吃面,没说话。

  季扬坐她旁边,面都没怎么动,筷子戳来戳去。

  “你再戳,碗底都被你戳穿了。”柳月眠头也没抬。

  季扬放下筷子,终于忍不住了。

  “秦念希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是你亲妹妹啊。”

  季扬压低声音,“你不打算告诉她?”

  柳月眠咽下嘴里的面,抬眼看他。

  “告诉她什么?告诉她亲妈被她养母卖去缅北做实验了?”

  季扬被噎住了。

  “她现在连秦婉柔不是她亲妈这件事都接受不了,”

  柳月眠拿起桌上的醋瓶往碗里倒了两圈,“你觉得她能消化得了这些?”

  季扬沉默了。

  封十堰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轻。

  “月月,你自己呢?”

  柳月眠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我什么?”

  “你多了个亲妹妹,你什么感觉?”

  柳月眠看着碗里的面条,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感觉。”

  封十堰没再追问。

  他知道她在说谎,这个人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心里有波澜。

  柳月眠的手机又震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秦辞。

  接起来。

  “眠眠!”

  秦辞那头的声音明显比平时急,“DNA报告你看了?”

  “看了。”

  “我就知道!时间线对得上,念希的年龄——”

  “你别在电话里说。”柳月眠打断他。

  秦辞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

  “对,我的,电话不安全。我现在还在杭城,念希也在,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西湖边,老街片儿川。”

  “好,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柳月眠继续低头吃面。

  季扬小声嘀咕了一句:“秦辞这人消息也太灵通了……”

  “他自己也在查。”

  柳月眠说,“而且他比我早怀疑念希的身世。”

  季扬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秦念希呢?她跟秦三爷在一起?”

  “应该是。昨天秦辞把她带走的。”

  季扬犹豫了一下。

  “她……现在状态怎么样?”

  柳月眠斜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她了?”

  “我没关心她!”

  季扬立刻否认,“我就是想说,万一她又跑过来闹怎么办。上次砸花瓶的账还没跟她算呢。”

  “那个花瓶值三百万。”封十堰平静地插了一句。

  季扬差点把面呛出来。

  “三、三百万?”

  “嗯,清雍正粉彩的。”封十堰喝了口汤,语气平静。

  季扬张着嘴看向柳月眠。

  柳月眠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面。

  “回头从秦家账上扣。”

  季扬:“……”

  ——

  十八分钟后,面馆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路虎。

  秦辞推门进来的时候,T恤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

  他扫了一圈,看到靠窗那桌,快步走过去。

  “坐。”柳月眠抬了抬下巴。

  秦辞拉开椅子坐下,先看了封十堰一眼,又看了季扬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柳月眠脸上。

  “她呢?”柳月眠问。

  “在车上,我让人看着。”

  秦辞压低声音,“她状态不太好。”

  柳月眠没说话。

  秦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推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通讯记录的截图,发送方用的是匿名频段,接收方的代号——NP-01。

  “我从缅北那边的线人手里搞到的,”

  秦辞说,“NP-01不只是一个基地代号,它同时也是一条运输通道的编号。二十年前,有至少三批活体通过这条通道被转移到北部。”

  柳月眠接过手机,仔细看了两遍。

  “运输记录上有接收方签字吗?”

  “有,但全是代号,没有真名。”

  秦辞咬了咬牙,“不过有一个代号出现了四次——'长庚'。”

  柳月眠的瞳孔微缩。

  封十堰坐在对面,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

  “长庚?”封十堰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秦辞看向他。

  “你听过?”

  封十堰缓缓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这是二十年前北部军区内部的行动代号体系——天干配星宿别称。甲对太白,乙对辰星……庚对长庚。排第七。”

  他顿了一下。

  “能用这个序列的,只有当时的核心层。”

  秦辞身体前倾。

  “你怎么知道的?”

  “我做军火生意的。打过交道。”

  柳月眠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那个被注销的实验基地,也是那次清洗关掉的?”

  “应该是。”

  封十堰看着她,“但注销基地的签署文件,级别高到连夜鹰都啃不动……”

  “这事先放一放。”柳月眠开口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NP-01和长庚的事,靠黑客查不到头,得换一条。”

  “什么路?”秦辞问。

  柳月眠看向封十堰。

  “你北部军区的老关系里,还有在职的没?”

  封十堰想了想,“有一个,但他胆子小,不一定肯帮忙。”

  “不需要他帮忙,只需要他替我递一句话。”

  “给谁?”

  柳月眠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给陆霆骁。”

  季扬一惊:“你不是刚把他怼走吗?”

  “怼归怼,用归用。”

  柳月眠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苏清颜的死因和秦婉柔的真面目,正是最急切的时候。我丢一个NP-01给他,他一定会去查。”

  秦辞听懂了。

  “你让他用军方权限去挖这条线?”

  “以他的头衔,查二十年前的文件,谁也挡不住。”

  秦辞靠在椅背上,盯着柳月眠看了好几秒。

  “你这脑子……”

  “你到底像谁?”

  “像我自己。”

  柳月眠站起来。

  “走吧,你带我去看看秦念希。”

  秦辞愣了一下。

  “你要见她?”

  “我得看看她的状态。”

  “毕竟是我亲妹妹,死在别人手里之前,我得先确认她还有没有脑子。”

  这话听着冷酷,但秦辞听出了别的东西。

  他没再说话,起身跟了上去。

  ——

  路虎后座,车门打开的时候,秦念希下意识抬头。

  “你——”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柳月眠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丢在她腿上。

  “擦擦脸。”

  秦念希愣住了。

  她以为柳月眠是来嘲讽她的。或者是来赶她走的。

  她没想到会收到一包纸巾。

  “你、你干嘛?”秦念希戒备地往后缩了缩。

  “让你擦脸,听不懂?”

  秦念希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久,才伸手拿起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柳月眠靠在车门边,垂眼看着她。

  眼前这个狈不堪的女孩,跟她流着同样的血。

  秦优的大女儿。

  秦优的小女儿。

  一个被当弃子。

  一个被当样本。

  都是棋子。

  都是秦婉柔手里的工具。

  “秦念希。”

  “你说过你恨我。”

  秦念希的身体绷紧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秦婉柔养你十七年,不是因为爱你。她六岁就给你做了卵巢储备筛查,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秦念希的嘴唇在发抖。

  “意味着她从头到尾,就没把你当过女儿。”

  “你对她来说,是个零件。”

  “一个随时可以被拆解,被利用的零件。”

  “你闭嘴!”

  秦念希捂住耳朵,“你闭嘴!你骗人!”

  “我骗你做什么?”

  柳月眠的语气没有半分波动,“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柳月眠看了她半晌,直起身来。

  “三舅舅会把你送回京城。你自己想想清楚,好好过日子。”

  她转身要走。

  “柳月眠!”

  秦念希在身后喊住了她。

  柳月眠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柳月眠站在阳光下,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走了。

  秦念希呆呆地坐在车里,纸巾攥在手心里,被泪水浸透。

  ——

  秦辞站在车旁,目送柳月眠走远,半天没动。

  季扬凑过去,小声问:“她怎么样?”

  秦辞深吸一口气,“她在消化。”

  “我说的是眠眠。”

  秦辞一愣,然后苦笑了一声。

  “你觉得她像是会让自己不怎么样的人吗?”

  季扬想了想,摇了摇头。

  “但她也是人。”

  秦辞没接话。

  他看着柳月眠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转角,忽然掏出手机,给秦伯远发了条消息。

  “大哥,DNA确认了。念希是姐姐的女儿。”

  发完,他又打了一行字。

  “另外,帮我查一个军方代号——长庚。二十年前北部军区清洗时期的。”

  消息发出去,秦辞捏着手机,看向天空。

  杭城八月的天,热得像要把人蒸化。

  但他后背全是冷汗。

  秦婉柔这个女人布的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还要狠。

  她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

  云顶天宫,傍晚。

  柳月眠回到书房,关上门。

  屏幕上,夜鹰的消息框还亮着。

  她坐下来,敲了一行字。

  “Omega文件的物理密钥,玄铁钥匙,被拿走了。”

  夜鹰秒回:“那我们怎么办?”

  柳月眠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三秒。

  “他拿走钥匙,说明他不想让人打开这个文件。”

  “但他没有销毁文件本身。”

  “这意味着什么?”

  夜鹰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他想保住这个秘密,但又不舍得让它消失。”

  柳月眠嘴角微动。

  “去查柳振阳最近的活动轨迹。重点——杭城和北部。”

  “收到。”

  她关掉对话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唯独钥匙不见了。

  柳振阳,你到底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