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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纬。

  地球上最接近极点的永久冻土带,八月的太阳只在地平线上挂两个小时,剩下的二十二个小时全是灰蒙蒙的暮色。

  但这些跟离没关系。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太阳了。

  地牢在冻土层下方四十米。混凝土浇筑的牢房,三米见方,没有窗,只有头顶一盏永远不灭的白炽灯。灯丝嗡嗡响,像一只苍蝇在脑子里飞,昼夜不停。

  离靠在墙角,把左腿往前伸了伸。

  膝盖骨碎过一次,接回来以后就不太听使唤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被拔掉过两回,第二回长出来以后就歪了。

  锁骨那道伤最深,从左肩斜着劈到胸口,缝了四十多针,愈合以后皮肤拧成一条蜈蚣似的疤。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一个审讯官换了新花样,说要在他身上“练书法”。

  离当时评价了一句:“写的什么玩意儿?幼儿园没毕业吧?”

  然后又挨了一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瘦了。

  刚被抓进来的时候七十八公斤,现在估摸着不到六十。每天两顿,一块面包,一碗盐水。

  隔三差五来提审一次,问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血月藏的东西在哪?

  血月还有几个安全屋?

  血月的核心人员名单交出来。

  离一个字没说。

  不是他嘴硬。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老大的事,轮得到你们问?

  上一次提审是四天前。审讯官换了个新面孔,年轻,戴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进门先客客气气给他倒了杯热水。

  离接过热水,看了看杯子,然后把水泼在了自己脸上。

  “谢了,正好洗把脸。”他说。

  金丝眼镜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微笑。

  “离,你应该知道,血月已经死了。”

  金丝眼镜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你在保护的,是一个死人的秘密。这有意义吗?”

  “有。”

  “什么意义?”

  “不告诉你。”

  金丝眼镜的微笑僵了一秒。

  “我可以让你的日子好过一些。”

  “每天三顿饭,有肉有菜,甚至可以给你一扇窗。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血月生前最后一次联系的人是谁?”

  离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考虑。

  金丝眼镜眼睛亮了。

  然后离笑了。

  那张被折磨得脱了相的脸上绽开一个明亮得近乎灿烂的笑容,像荒原上劈开冻土的一道闪电。

  “你知道我老大说过什么吗?”

  金丝眼镜微微前倾。

  “她说——”

  离顿了顿,“滚。”

  那天他被打断了两根肋骨,但他一直在笑。

  就算老大真的死了,她的影子也足以让这些人寝食难安。

  这就够了。

  可惜啊,老大一定以为我的叛徒。

  他闭上眼。

  白炽灯的嗡嗡声像催眠曲。

  脑子里自动开始放幻灯片,这是他在这个鬼地方唯一的娱乐。

  ——

  十六年前。缅北,暗阁第七训练营。

  他八岁,她六岁。

  训练营建在一片被烧秃的山坡上,四周是铁丝网和地雷带,跑不出去。白天训练,晚上睡觉,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他是037号,她是042号。

  训练营的规矩很简单:活下来的吃饭,死了的填坑。每个月淘汰一批,淘汰的方式是把两个小孩关进一间屋子里,谁先倒下谁出局。

  “出局”是什么意思,六岁的陆瑶比他先懂。

  她在第一次淘汰赛里对上了一个比她大四岁,重了将近三十斤的男孩。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丫头必死无疑。

  但三分钟后,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是042号。

  小女孩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面无表情地走到教官面前。

  “报告,019号出局。”她说。

  教官愣了几秒,低头看了看屋子里躺着的男孩——还有气,但四肢关节全被卸了。

  六岁。

  她六岁就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废掉一个比自己强壮得多的对手。

  离至今记得那天自己躲在角落里,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从自己面前走过时的感觉。

  是一种很奇怪的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那种感觉——安全感。

  他觉得,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个训练营,那一定是她。

  如果跟着她,也许他也能活着出去。

  那天他蹲在训练场角落啃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甘蔗皮,旁边忽然多了个人。

  小女孩。脸上脏兮兮的,就一双眼睛亮。

  乌黑的瞳仁像两颗浸在墨水里的玻璃珠子,冷冰冰地扫过来,却莫名带着一股子审视天下的气势。

  她蹲下来,盯着他手里的甘蔗皮。

  “给你一半。”他把甘蔗皮掰成两截,递过去。

  小女孩没接。

  “你傻啊?”

  她开口,声音又细又冷,“这玩意儿嚼完了肚子更饿。”

  “……那你蹲这儿干嘛?”

  “看你傻。”

  离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好一会儿。

  训练营里没人跟他说话。大家互相防备,因为说不定明天就要被关进同一间屋子。

  你今天分给别人半块面包,明天可能就要亲手把他的胳膊掰断。所以不说话,不交朋友,不记住任何人的脸。

  但这个小女孩不一样。

  她不防备他。也不怕他。

  甚至不怕任何人。

  后来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小组。

  五个人的小组,三个月后只剩两个。

  第一个被淘汰的是个比他大两岁的男孩,在丛林生存训练里踩了地雷。

  那天他们五个人走在队列里,陆瑶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说了句“别动”。但那个男孩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没当回事,往前迈了一步。

  轰的一声。

  离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了两天才恢复听力。爬起来的时候,满地都是红色的。

  陆瑶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脸上溅了血,眼睛都没眨一下。

  第二个是个女孩,发烧三天没人管,烧死了。

  离记得那个女孩死的那天晚上,陆瑶一个人坐在铁皮屋角落,把那个女孩仅有的一条旧围巾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没哭,也没说话。但她把那条围巾带了很多年,直到围巾烂成碎布条。

  第三个,是教官指定的“组内淘汰赛”。

  教官把刀扔在他和陆瑶面前。

  “你们两个,留一个。”

  离至今记得陆瑶当时的表情。

  六岁半的小女孩捡起那把刀,转了个花,然后冲着教官扔了过去。

  刀钉在教官身后的木桩上,入木三寸。

  “我们两个都要留。”

  “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走。你们花了多少钱买我来的,我加倍还。”

  教官没说话。

  因为他被一个六岁孩子的眼神钉在原地了。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东西——

  她在陈述事实。

  她说两个都留,就是两个都留。

  那天的结果是,他们两个都留了。教官甚至没写原因,只在陆瑶的编号后面加了一行备注:

  “重点培养。”

  那天晚上,离蹲在铁皮屋顶上,月亮很大很圆。陆瑶坐在他旁边,膝盖上全是训练时蹭破的血痂。

  她在用一根树枝拨弄脚边的蚂蚁,看一群蚂蚁搬一只死蟑螂,看得很认真。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你给我甘蔗皮了。”

  “就因为这个?”

  陆瑶歪头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我的人了。”

  她又说:“等以后出去了,我带你过好日子。吃白米饭,住大房子,谁也打不了你。”

  离没说话,但鼻子酸得不行。

  他从那天起就知道了,这辈子不管陆瑶去哪,他都跟着。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确实一直跟着。

  从训练营到暗阁,从暗阁到战场,从东南亚到中东,从沙漠到雪山。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她让他活,他就活;她说撤,他就撤。

  她成了暗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王牌,代号“血月”,杀人如割草,传说中的鬼见愁。

  而他是她的影子。她的后背。她最信任的那把刀。

  直到那一天——

  暗阁的“清洗”来得毫无征兆。

  爆炸,背叛,火海。

  所有人都说血月死了。

  暗阁宣布“血月叛变身亡”,发布最高级别清洗令,追杀所有旧部。

  他本可以跑的。

  以他的能力,消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并不难。

  但他没跑。他选择留下来,替其他人断后,因为那是老大会做的事——她说过。

  “我的人,我自己护。”

  他时常想,如果老大真的没死,如果她真的还在某个地方活着——她一定会来找他的。

  不是盲目的信仰。是了解。

  陆瑶这个人,可以对全世界冷漠无情,但她的人,她不会丢下。

  所以他等。

  哪怕等到死。

  ——

  牢房的铁门被人踹了一脚。

  离从回忆里拽出来,睁开眼。

  不是提审。

  是隔壁牢房换人。

  两个看守架着一个人从走廊经过,离透过门上那道窄窄的送饭口看了一眼。

  被架着的人很高,但瘦得不像话,脸上的胡茬盖住了大半张脸。鞋底磨穿了,脚后跟拖出两道血痕。

  “老东西又不吃饭。”一个看守操着半生不熟的英语骂。

  “由他去。关了十来年了,脑子早不清楚了。”另一个看守嗤笑,顺手把那人往前推了一把。

  被推的男人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他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直了——只持续了半秒,又佝偻下去。

  离的瞳孔缩了缩。

  动作太快了。快到两个看守根本没注意到。但离看到了。

  那不是一个“脑子不清楚”的人能做出的反应。

  这个人在装。

  离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把脸贴在送饭口上。

  被架走的男人被塞进了斜对面的牢房。铁门砸上,锁链声哗啦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