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眠每走一步,她都在调整脸上的表情。

  楼下客厅的气氛,正“其乐融融”。

  秦婉柔坐在陆霆骁身侧,身子微微倾斜。

  “霆骁,怎么刚来就要走?是不是家里太吵了?”

  “这茶是今年的新普洱,我知道你胃不好,特意让人留的。”

  陆霆骁手里端着茶盏,神色虽依旧冷峻,但紧绷的下颌线明显柔和了几分。

  “你有心了。”

  秦念希坐在一旁剥橘子,娇滴滴地插话。

  “陆叔叔,为了这茶,我妈可是跑了好几趟茶庄呢,腿都跑细了。”

  “多嘴。”

  秦婉柔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得意。

  就在这母慈女孝,郎情妾意的感人时刻。

  “哟,这么热闹呢?”

  秦婉柔往楼梯口瞟了一眼。

  柳月眠正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往下走。

  陆霆骁顺着视线看去。

  “是你?”

  怎么又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怎么,陆首长认识……表小姐?”

  秦仲谋坐在沙发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一面之缘。”

  “不过,印象极差。”

  秦婉柔适时地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这孩子,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呢?到处惹祸?”

  “月眠啊,快过来给陆首长和念希道个歉,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柳月眠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戏精。

  道歉?

  她勾了勾唇角,还没来得及开口。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道歉?”

  秦辞单手插兜,从楼梯阴影处走了出来。

  “在这个家里,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教训自家人了?”

  秦婉柔脸色一白,“老三,你怎么说话呢?霆骁怎么是外人……”

  秦辞迈着长腿走下来,越过秦婉柔,站在了柳月眠身侧。

  他微微侧头,似笑非笑地盯着柳月眠。

  “小土包子,有人欺负你,你就这么干看着?”

  “刚才在书房跟我那个横劲儿哪去了?”

  柳月眠翻了个白眼。

  这疯狗,果然是来看戏的。

  “三舅舅……我没干看着。”

  “我就是觉得,这位陆首长眼神不太好。”

  “我怕我说实话,把他气出个好歹来,还得赔医药费。”

  “毕竟我很穷,赔不起。”

  陆霆骁脸色铁青。

  这丫头,是在骂他瞎?

  “牙尖嘴利!”

  陆霆骁冷哼一声,周身气场全开,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

  要是普通小姑娘,估计早就吓哭了。

  “行了。”

  秦老爷子拄着拐杖从侧厅走了出来。

  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霆骁身上。

  “霆骁啊,既然来了,就吃顿便饭吧。”

  “这丫头是老大接回来的,只要进了这扇门,就是秦家的人。”

  老爷子一发话,谁敢放肆?

  陆霆骁虽然心中不悦,但碍于秦老爷子的面子,只能黑着脸点头。

  “是,老师。”

  ……

  餐厅。

  一张长长的欧式餐桌。

  秦老爷子坐主位。

  秦伯远和秦仲谋分坐两侧。

  秦婉柔带着秦念希坐在秦伯远下手,陆霆骁作为贵客,被安排在秦仲谋旁边。

  剩下的位置……

  “哎呀,这位置好像不够了。”

  秦婉柔故作惊讶地捂住嘴,“月眠啊,要不……让李妈给你在厨房加个座?”

  “毕竟咱们聊的你也听不懂,在那边吃还自在些,不用拘束。”

  这是要把她当佣人打发了?

  柳月眠还没说话,秦辞突然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

  “坐这儿。”

  “三舅舅,这……”秦念希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三舅舅从来不让人近身,连她都不敢随便往三舅舅身边凑,这个乡巴佬凭什么?

  秦辞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怎么,你也想坐?”

  秦念希被他那个阴冷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摇头,“不……不想。”

  柳月眠也不客气,直接一屁股坐下。

  既然有人把大腿伸过来让她抱,不抱白不抱。

  菜品陆续上齐。

  全是精致的淮扬菜和昂贵的海鲜。

  柳月眠拿起筷子,也不管别人的眼光,夹起一只帝王蟹腿就开始啃。

  她还在长身体,现在急需补充蛋白质。

  “啧啧啧……”

  秦仲谋嫌弃地撇撇嘴,“这吃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非洲难民营逃出来的。”

  “二哥,你这就不知道了。”

  秦婉柔笑着接话,“乡下那种地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这好东西,孩子馋也是正常的。”

  “月眠啊,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不够让厨房再做,别噎着了。”

  明里暗里都在讽刺她没见过世面。

  柳月眠根本懒得搭理他们。

  她动作虽然快,但并不粗鲁,反而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只是在这些人眼里,只要是她做的,那就是错的。

  “哐当——”

  餐厅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两个年轻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一身军装常服,肩宽腰窄,眉宇间正气凛然。

  正是秦家大少,秦烈。

  跟在后面的男人染着一头奶奶灰,耳朵上戴着黑钻耳钉,走路带风。

  秦家二少,秦放。

  “我去!家里怎么这么热闹?”

  秦放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秦辞身边的柳月眠。

  他夸张地吹了声口哨,“哟,这就那个乡下来的表妹?”

  “长得……挺别致啊,很有复古风嘛。”

  秦烈皱了皱眉,目光锐利地扫过柳月眠,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秦婉柔身边坐下。

  “姑姑,爷爷。”

  秦烈打完招呼,又对着陆霆骁敬了个礼,“首长。”

  陆霆骁点了点头,“秦烈,最近在部队表现不错。”

  “谢首长夸奖。”

  秦放没那么规矩,他一屁股坐在秦念希旁边,拿起筷子就要夹菜。

  “诶,表妹。”

  秦放用筷子指了指柳月眠,“听说你在杭城混得挺惨?还要饭?”

  “咱们秦家可不养闲人啊。”

  “你会什么才艺吗?给哥展示展示?比如……胸口碎大石?或者徒手劈砖?”

  柳月眠咽下最后一口蟹肉,优雅地擦了擦嘴。

  她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眸子平静无波。

  “才艺啊……”

  “我会的可多了。”

  “比如,让某些嘴欠的人,闭嘴。”

  秦放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让我闭嘴?”

  “小表妹,你知不知道我是干嘛的?”

  “我可是职业赛车手,玩的就是心跳!”

  “就你这小身板,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来扔出去信不信?”

  柳月眠微微一笑,“不信。”

  “你……”秦放刚要拍桌子。

  “行了!”

  秦老爷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秦放,那是你表妹,有点做哥哥的样子!再胡闹滚出去!”

  秦放撇撇嘴,不情不愿地闭了嘴,眼神却还在挑衅柳月眠。

  柳月眠视线扫过果盘里的进口车厘子,毫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

  “这樱桃真大,我在村里都没见过这么大的。”

  秦念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你给我起开!那是特供的!我的!”

  “表妹啊,我要喝可乐,加冰,快去给我倒。。”

  “我是客人,懂不懂什么叫待客之道?”

  秦念希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柳月眠的手都在抖。

  “你让我给你倒水?你也配!”

  “我是秦家的大小姐!你算个什么东西!”

  “啧。”

  “大呼小叫什么?”

  “三舅,你看她。”

  秦辞凑近柳月眠,近到几乎能看清她脸上的绒毛。

  “好吃吗?”

  柳月眠动作一顿,差点被车厘子核噎住。

  她抬起头,隔着镜片瞪了他一眼,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好吃!特别甜!”

  说着,她把手里那颗刚咬了一半、还沾着口水的车厘子递了过去。

  “三舅舅你要吃吗?还是热乎的。”

  “嘶——”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死丫头是不是疯了?

  敢这么恶心秦三爷?

  秦婉柔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等着看秦辞发飙把这个野丫头扔出去。

  然而。

  秦辞却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呵……哈哈哈哈!”

  他直起身,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有意思。”

  “咱们秦家,好久没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他转头看向管家李伯,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李伯,没听见表小姐说要喝可乐吗?”

  “去拿。”

  “要大瓶的,冰镇的。”

  李伯愣了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是……是!三爷,我这就去!”

  陆霆骁眉头紧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

  秦老三向来眼高于顶,连婉柔的面子都不怎么给。

  为什么会对这个粗俗不堪的乡下丫头另眼相待?

  还有这个丫头……

  那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熟悉感,到底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