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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一,天弃山的雪还没化干净,空气里却透着一股子清新的燥热。

  那是昨晚放烟花(火药炸雷)留下的硝烟味,混着饺子汤的余香。

  许寂起了个大早,手里拿着块抹布,正站在院子中央,对着那个倒扣在架子上的“紫金大钵”擦拭。

  昨晚这碗敲得太狠,上面留了不少木头渣子。

  “这碗质量真不错,敲了一宿愣是没裂。”

  许寂一边擦,一边满意地敲了两下。

  “当……”

  清脆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惊起了林子里几只刚睡醒的寒鸦。

  姜红衣和柳如烟正在收拾昨晚的残局。

  燕玲珑则抱着那个“龙骨算盘”,蹲在墙角算账。

  “昨晚的烟花消耗……火药三斤,折合铜板……”

  “年夜饭食材损耗……折合……”

  就在这时。

  院门外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悠扬却略带凄凉的琴声。

  “铮……铮……”

  琴声如泣如诉,像是深闺怨妇在哭诉,又像是落魄书生在叹息。

  每一个音符飘进院子,都让周围的温度下降了几分。

  甚至连那两排“太阴镇魂柳”,都停止了摆动,似乎被这股悲凉的意境给感染了,叶片恹恹地垂了下来。

  “嗯?”

  许寂停下擦碗的手,眉头皱了起来。

  “这大过年的,谁在门口哭丧呢?”

  “听着怪渗人的。”

  他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长衫、背着一张古琴的中年男子,正一步三晃地走来。

  这男子面容清篯,眼神忧郁,留着三缕长须,颇有几分艺术家的颓废气质。

  他是“天音宗”的宗主,号称“琴圣”的宫商羽。

  化神初期大能!

  昨晚那一声震动天地的“钟鸣”,直接把他从闭关中震醒了。

  他从未听过如此蕴含“大道希音”的声响。

  那是能洗涤灵魂、重塑道心的天籁!

  于是,他连夜狂奔八百里,循着声音找上门来。

  刚到门口,他就被这院子里的气象给震住了。

  但他毕竟是玩艺术的,讲究个格调。

  他没有像之前的那些“粗人”一样直接下跪,而是选择在门口弹奏一曲他的成名作《断肠天涯》,以此来“以琴会友”,试探虚实。

  “铮……”

  宫商羽手指拨动琴弦,一道无形的音波化作悲伤的利刃,试图穿透院门的禁制。

  然而。

  “停停停!”

  许寂实在受不了了,拿着抹布走了出去。

  “这位老哥,别弹了。”

  “大年初一的,你这曲子也太丧了。”

  “你是……家里遇上啥难事了?还是出来卖艺没讨着钱?”

  许寂一脸同情地看着宫商羽。

  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流落江湖的落魄艺人,大过年的还在外面拉二胡(弹琴),也是不容易。

  宫商羽的手指僵在半空。

  丧?

  卖艺?

  这可是他感悟了三百年才创出的《断肠天涯》!

  是能引动天地悲情、让敌人道心崩溃的无上杀伐魔音!

  在这个凡人嘴里……成了哭丧?

  “道友……不懂音律?”

  宫商羽有些不服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保持着高人的风度。

  “音律?”

  许寂乐了。

  “略懂一点。”

  “音乐嘛,得让人听着高兴,听着舒坦。”

  “你这曲子,听得我那几只鸡都不下蛋了。”

  许寂指了指凉亭上那几只正把头埋在翅膀里、瑟瑟发抖的神鸾(其实是被音波震的)。

  “既然来了,也别在门口站着。”

  “进来喝口水吧。”

  “看你这手冻得,都发紫了,弹琴也不利索。”

  许寂侧身让路。

  宫商羽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琴走了进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敢评价他琴技的凡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刚一进院。

  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个倒扣的紫金大钵上。

  “嗡……”

  他背后的古琴(极品灵宝“焦尾琴”)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声恐惧的哀鸣。

  那是遇到了“万音之祖”的臣服!

  “这……这就是昨晚发出大道雷音的神器?”

  宫商羽瞳孔骤缩。

  他看着那个大碗。

  碗壁上流转的龙鳞纹路,仿佛记载着天地初开时的声音法则。

  “好宝贝!”

  “若是能用此物演奏一曲……”

  宫商羽的手指开始发痒。

  “坐吧。”

  许寂指了指葡萄架下的石墩子。

  “如烟,倒茶。”

  “给这位师傅润润嗓子。”

  柳如烟端着一杯“薄荷凉茶”走了过来。

  宫商羽接过茶杯,刚想客套两句。

  突然。

  他看到了杯子里的水。

  碧绿如玉,生机盎然。

  “太乙木精?”

  宫商羽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震惊地抬头,看着这满院子的“神物”。

  镇岳神剑搭架子,太阴星辰铺路面,化神妖皇做腊肉……

  这哪里是凡人?

  这是隐居红尘的“音律道祖”啊!

  难怪他看不上自己的《断肠天涯》!

  在大道之音面前,自己的那些靡靡之音,确实如同哭丧!

  “前……前辈!”

  宫商羽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放下茶杯,恭恭敬敬地把背后的古琴放在石桌上。

  “晚辈刚才……献丑了。”

  “既然前辈说晚辈的曲子不行。”

  “那……能否请前辈指点一二?”

  “让晚辈听听……什么是真正让人‘高兴’的曲子?”

  宫商羽眼中满是求知若渴的光芒。

  许寂挠了挠头。

  “指点谈不上。”

  “不过既然你想听个响儿……”

  许寂四下看了看。

  这里也没啥乐器啊。

  那个紫金钵倒是能敲,但他怕敲坏了耳膜。

  突然。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棵“太阴镇魂柳”上。

  树枝上,挂着几片刚长出来的嫩叶。

  翠绿欲滴,薄如蝉翼。

  “有了。”

  许寂走过去,随手摘了一片柳叶。

  “乐器嘛,不一定非得是琴啊萧的。”

  “心中有曲,草木皆兵……哦不,草木皆可为乐。”

  许寂把柳叶放在嘴边,抿了抿嘴唇。

  “听好了啊。”

  “给你吹个……《好日子》。”

  “嘟……”

  一声清脆、高亢、且极具穿透力的哨音,从那片小小的柳叶中传出。

  并没有复杂的技巧。

  就是单纯的……响!

  但在宫商羽、姜红衣、柳如烟等人的耳中。

  这一声哨音,却如同一道开天辟地的惊雷!

  “轰!!”

  天地法则随之共鸣。

  那柳叶并非凡物,乃是太阴镇魂柳吸收了“息壤精金”和“龙血”后生出的“阴阳道叶”。

  此刻在许寂的吹奏下。

  一股宏大、喜庆、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大道乐章”,瞬间席卷了整个天弃山。

  音波所过之处。

  枯木逢春,百花齐放。

  院子里的葡萄架上,那些原本还需要几天才能成熟的第二茬果子,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紫、成熟。

  连那几只被吓蔫的神鸾,都忍不住昂起头,跟着节奏“咕咕”叫了起来。

  “这……这是……”

  宫商羽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看到了。

  在那个男人吹奏的瞬间,周围的虚空仿佛化作了无数根琴弦。

  他在弹奏天地!

  他在指挥万物!

  那股子喜庆的意境,直接冲散了他心头的阴霾,甚至让他那颗因为修炼悲情道而有些枯萎的道心,重新焕发了生机。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这才是真正的……仙乐啊!”

  一曲吹罢。

  许寂扔掉手里的柳叶,感觉嘴唇有点麻。

  “呼……好久没吹了,有点跑调。”

  “怎么样?这曲子是不是比你那个哭丧的强?”

  许寂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商羽,笑呵呵地问道。

  “强!强万倍!”

  宫商羽把头磕在地上,声音颤抖。

  “听君一曲,胜修百年!”

  “晚辈……服了!”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前辈大恩,无以为报。”

  “这是晚辈珍藏的一截‘雷击梧桐木’,乃是制作古琴的绝佳材料。”

  “虽然比不上前辈的柳叶,但也算是一点心意。”

  “还请前辈笑纳!”

  雷击梧桐木?

  许寂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截焦黑中透着金丝的木头,散发着淡淡的焦香味。

  “嚯!这木头看着挺干,是个引火的好材料。”

  “正好,家里柴火快烧完了。”

  “那就谢了啊,老哥。”

  许寂把木头递给柳如烟。

  “拿去劈了,今晚炖鱼用。”

  宫商羽:“……”

  拿雷击梧桐木……炖鱼?

  他嘴角抽搐,却不敢有丝毫怨言。

  这就是境界的差距啊!

  “行了,既然听完了,就回去吧。”

  “以后想练琴,多去热闹的地方,别老往这深山老林里钻。”

  “容易抑郁。”

  许寂摆摆手,下了逐客令。

  宫商羽背起古琴,对着许寂再次深深一拜。

  然后,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哼着刚才那首《好日子》的调子(虽然跑调了),下山去了。

  他决定了。

  回去就把天音宗的门规改了。

  以后不练悲情道了。

  全宗上下,改练……喜庆道!

  一定要把这种“让天地同乐”的精神,发扬光大!

  许寂看着老头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搞艺术的,就是情绪化。”

  “听个曲儿都能哭成这样。”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又长高了一截的柳树。

  “这柳树叶子确实不错,挺有韧性。”

  “改天要是闲了,摘点下来,给翠花编个……草帽?”

  “换着戴,也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