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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道蜿蜒,枯叶在脚下碎裂成粉。

  苦行僧慧明每迈出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息良久。

  他身上的袈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挂满了尘土与干涸的血迹,手中那只铁钵更是锈迹斑斑,仿佛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一般。

  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亮光。

  “生机……是大造化的生机……”

  慧明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修的是“枯荣禅”,讲究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今他体内生机断绝,油尽灯枯,若无逆天机缘,不出三日便会坐化。

  而那缕顺风飘来的清香,让他枯寂的禅心再次跳动。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座隐没在云雾中的小院。

  在他的佛眼通中,那哪里是农家小院?

  那分明是一方被无上大阵笼罩的“净土”!

  院门口,两排漆黑如墨的柳树静静伫立。

  柳枝垂地,无风自动,每一片叶子上都流转着生死轮回的道韵。

  那是“阴阳生死柳”,左边主死,右边主生,稍微靠近,神魂便有被撕裂的风险。

  而在柳树之间,一条铺满星辰的小路延伸至深处。

  星光璀璨,太阴之气弥漫,仿佛是一条通往彼岸的“接引佛路”。

  “阿弥陀佛……”

  慧明双手合十,强忍着灵魂深处的战栗,一步步向院门挪去。

  “止步。”

  一道干涩、沙哑,却透着无尽阴冷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耳边炸响。

  慧明猛地抬头。

  只见那片菜地中央,立着一个身穿红绿大花袄、头戴竹斗笠的稻草人。

  稻草人并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

  但慧明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被一股恐怖的气机锁定了。

  那稻草人手里握着的一根翠绿竹竿,正微微颤动,散发出封天绝地的“悲苦”意境。

  “苦竹……打神鞭?”

  慧明心头巨震。

  这等先天灵根,竟然被一个稻草人拿在手里当烧火棍?

  “施主……贫僧……只是来化缘……”

  慧明声音微弱,试图解释。

  “嘻嘻……”

  稻草人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她缓缓转过头,那张画着血盆大口的惨白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惊悚。

  “化缘?”

  “这里只有化肥。”

  翠花(稻草人)举起了手中的竹竿。

  她能感觉到,这个老和尚身上虽然没有杀气,但那股子枯寂的味道让她很不舒服。

  作为看家护院的门神,任何未经允许靠近的不明生物,都得先吃她一鞭子。

  眼看那根足以打散元婴神魂的竹竿就要落下。

  “吱呀……”

  院门开了。

  许寂手里端着那个巨大的紫金钵,正准备出来倒点水(其实是洗刷碗筷的涮锅水)。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摇摇欲坠的老和尚。

  “哎哟!这大热天的,怎么还有人穿这么厚?”

  许寂看着慧明那身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的袈裟,又看了看他那张瘦得皮包骨头的脸,顿时起了恻隐之心。

  “老人家,您这是……迷路了?”

  许寂把手里的紫金钵往旁边一放,快步走过去扶住慧明。

  “看您这嘴唇干的,都要裂口子了。是不是渴坏了?”

  慧明被许寂这一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感觉到一股温热、厚重、仿佛大地般宽广的力量,顺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涌入他的体内。

  原本即将崩溃的枯荣禅意,在这股力量的安抚下,竟然瞬间稳固了下来。

  “这……这是……”

  慧明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憨厚笑容的青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返璞归真!

  这是真正的“肉身成圣、万法不沾”的无上境界!

  “施主……贫僧……确实渴了。”慧明顺着许寂的话头,颤巍巍地举起了手中的铁钵。

  “行,渴了就喝点水。”

  许寂看了一眼那个锈得快掉渣的铁钵,嫌弃地摇摇头。

  “您这碗也太脏了,全是铁锈,喝了容易得破伤风。”

  “正好,我这刚调了点凉茶。”

  许寂转身,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小红!把刚才接的那盆‘薄荷水’端出来!”

  “再拿个新碗!要有把儿的那种,方便老人家拿!”

  “是,师尊!”

  姜红衣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片刻后,她端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黑铁杯”(其实是昨天烧的另一个次品,加了个把手)走了出来。

  杯子里,盛着碧绿澄澈、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液体。

  那是“太乙木精”兑了一元重水,又加了点“万年玉髓糖”调制的……特饮。

  “来,老人家,喝这个。”

  许寂接过杯子,递给慧明。

  “这是我自己家树上流的汁儿,兑了点水,加了糖,冰镇的。”

  “喝一口,透心凉,心飞扬。”

  慧明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黑铁杯。

  他低头一看。

  杯中的液体碧绿如玉,表面还漂浮着几缕白色的寒气。

  仅仅是闻了一口溢散出来的香气,他体内那早已枯死的经脉,竟然就开始有了复苏的迹象!

  “太乙……木精?”

  “还是……液化的?”

  慧明感觉自己的佛心都要炸裂了。

  这种传说中一滴就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物,这位前辈竟然拿来……当凉茶喝?

  还加了糖?

  “喝啊,别客气,管够。”许寂催促道,“这天儿热,别中暑了。”

  慧明不再犹豫。

  他举起杯子,像是朝圣一般,将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咕咚。”

  凉茶入喉。

  并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刺骨。

  反而是一股极其温和、却又磅礴无边的生机,瞬间在他的体内爆发。

  轰!!

  慧明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棵枯死的老树,突然迎来了春雨的滋润。

  枯木逢春!

  他那干瘪的皮肤开始充盈,苍白的头发开始转黑,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焕发出金色的神光。

  原本卡在元婴初期的瓶颈,在这股太乙木精的冲刷下,如同朽木般瞬间破碎。

  元婴中期!

  元婴后期!

  直至……半步化神!

  他的身后,隐约浮现出一尊金色的罗汉虚影,宝相庄严,低眉顺目。

  “嗝……”

  慧明打了个饱嗝,喷出一口带着薄荷味的清气。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比年轻时还要好上十倍!

  “多谢……多谢活佛赐药!”

  慧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震天响。

  他确信了。

  这哪里是凡人?

  这分明是游戏红尘的“在世活佛”!

  “哎呀,怎么又跪下了?”

  许寂赶紧把他拉起来,一脸的无奈。

  “这年头的老人家,怎么腿脚都这么软?”

  “不就是一杯糖水吗?至于叫活佛?”

  许寂摇摇头,看了一眼慧明手里那个紧紧攥着的铁钵。

  “老人家,您这碗……还要吗?”

  “我看都漏底了,要不……我给您换个新的?”

  许寂指了指墙角那堆昨天烧出来的“次品”。

  “那边有不少碗,虽然有点瑕疵,但肯定比您这个铁疙瘩强。”

  慧明一愣。

  换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铁钵。

  这是他师尊传下来的“苦行钵”,虽然破旧,但也是一件下品灵器。

  但在前辈眼里……它是垃圾。

  而前辈要给他的……

  慧明顺着许寂的手指看去。

  只见墙角那堆“次品”里,每一个碗都流转着大道宝光,或是龙纹隐现,或是星光点点。

  那哪里是碗?

  那是“聚宝盆”!

  是“乾坤盂”!

  “换!晚辈愿换!”

  慧明激动得声音都在变调。

  他双手捧起自己的铁钵,恭恭敬敬地递给许寂。

  “此乃晚辈身家性命,虽不值钱,但也是一片心意,愿以此供奉活佛!”

  许寂接过那个铁钵。

  入手沉甸甸的,确实是铁的,就是锈得有点厉害,还有股子土腥味。

  “行,这铁疙瘩正好拿回去给翠花砸核桃。”

  许寂随手把铁钵往后一扔。

  “当啷。”

  铁钵滚到了翠花的脚边。

  翠花(稻草人)低头看了一眼,嫌弃地用竹竿拨弄了一下。

  然后,她一脚把它踢进了那堆乱石里,跟那些镇魔碑作伴去了。

  许寂则走到墙角,挑了一个看起来最圆润、只是底部稍微有点不平的土黄色陶碗。

  “给,这个碗厚实,耐摔。”

  “拿着它,以后去哪吃饭都方便。”

  慧明双手接过那个陶碗。

  入手温润,一股厚重的土系法则之力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

  那是“戊土之精”烧制的碗!

  拿着它,便等于拥有了大地法则的庇护,防御力堪比极品灵宝!

  “阿弥陀佛……”

  慧明热泪盈眶,再次深深一拜。

  “贫僧……这就下山,去为活佛弘扬佛法!”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等机缘,必须回去闭关消化。

  而且,他隐隐感觉到,这个陶碗里,似乎还封印着某种……关于“地脉”的大秘密。

  慧明抱着碗,像是抱着亲爹一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许寂站在门口,看着老和尚那健步如飞的背影,欣慰地点点头。

  “看来这薄荷水确实提神。”

  “刚才还半死不活的,喝完就能跑了。”

  他转过身,正准备回屋。

  突然,姜红衣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被踢到角落里的破铁钵。

  “师尊。”

  姜红衣神色有些古怪。

  “这铁碗……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许寂随口问道,“是不是生锈太多,扎手?”

  “不……”

  姜红衣指着铁钵底部,那里有一块被磕掉的锈迹,露出了里面金色的符文。

  “这碗底……好像刻着一张地图?”

  “地图?”

  许寂来了兴趣。

  他接过铁钵,凑近看了看。

  只见那锈迹斑斑的碗底,确实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看着像是个迷宫,又像是什么山川走势。

  而在地图的终点,刻着一朵诡异的、只有一半的黑色莲花。

  那莲花的形状,竟然跟昨天在万尸沼捡到的那朵“灭世黑莲”……一模一样!

  “咦?这花看着眼熟啊。”

  许寂摸了摸下巴。

  “这难道是……那个老和尚留下的‘藏宝图’?”

  “或者是……某种野菜的分布图?”

  他想起昨天那根黑莲藕炖汤的美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如烟!快把昨天捡的那朵黑花拿出来比对一下!”

  “要是这图上画的是真的……”

  “咱们可能又要去挖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