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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上三竿,天弃山的雾气散去,露出了湛蓝如洗的天空。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许寂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有些发黄的兽皮褥子。

  这是那张墨蛟皮做的褥子,睡了有些年头了,虽然冬暖夏凉,但总觉得沾了些烟火气和昨晚吃火锅留下的膻味。

  “这天儿不错,适合洗洗晒晒。”

  许寂把褥子往那个巨大的碧玉木盆里一扔,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若是普通被单,这一下也就轻飘飘的。

  但这可是即将化龙的墨蛟之皮,重达三千斤,且自带“避水”属性。

  刚一进盆,那褥子竟然像是有灵性一般,想要顺着盆沿滑出去,死活不肯沾水。

  “嘿!还挺滑溜?”

  许寂挽起袖子,一巴掌拍在褥子上。

  “给我老实点!脏了就得洗,这是规矩!”

  这一巴掌下去,并没有动用什么灵力。

  但在正在扫地的姜红衣和擦窗户的柳如烟眼中,师尊的手掌上仿佛缠绕着一道肉眼难辨的“缚龙索”。

  啪。

  那张还在挣扎的墨蛟皮,瞬间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软塌塌地瘫在盆底,瑟瑟发抖。

  “小红,如烟,别忙活了,过来搭把手。”

  许寂招呼道,“这褥子吸了水死沉死沉的,我一个人搓不动。”

  两人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来。

  她们看了一眼那个木盆。

  盆里装的是半盆“一元重水”。

  泡的是一张“墨蛟龙皮”。

  而师尊正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表面布满波浪纹路的板子,随手扔进盆里。

  “咣当!”

  板子落水,溅起的水花并没有四散,而是化作一颗颗沉重的水珠,重新砸回盆里。

  姜红衣瞳孔微缩。

  那块板子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木,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规则纹路,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镇压之力。

  这哪里是搓衣板?

  这分明是传说中冥界用来惩罚罪魂、磨灭前世记忆的“罪业磨盘”切片!

  只要在上面搓一搓,别说是污渍,就算是因果业障都能给你搓没了。

  “师尊,这是……”柳如烟声音有些发干。

  “哦,这个啊,搓衣板。”

  许寂随口说道,“以前在河边捡的一块烂石头,看着上面有棱有角的,正好拿来搓灰。就是有点硌手。”

  烂石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敬畏。

  能把“罪业磨盘”当搓衣板,这普天之下,除了师尊,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来,倒点‘皂角’。”

  许寂又拿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几颗金黄色的果实。

  这果实只有拇指大小,却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一团金色的火焰在燃烧,散发着一股清冽至极的香气。

  “这是后山那棵老树上结的,去油污最管用。”

  许寂把果实捏碎,涂在褥子上。

  滋滋滋……

  金色的汁液接触到蛟龙皮的瞬间,竟然泛起了大量的白色泡沫。

  这泡沫并非凡物,每一颗气泡炸裂,都会释放出一丝纯净的“净世梵音”。

  这是“菩提洗心果”!

  佛门至宝,一颗就能让走火入魔的高僧立地成佛。

  现在被捏碎了,用来……洗被单?

  “动手搓!”

  许寂一声令下。

  姜红衣和柳如烟不敢怠慢,一左一右,按住蛟龙皮,开始在那个“罪业磨盘”上用力揉搓。

  “吱嘎……吱嘎……”

  并没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空间撕裂声。

  蛟龙皮坚韧无比,一元重水沉重如山,罪业磨盘锋利如刀。

  这三者碰撞在一起,产生的阻力大得惊人。

  “用力!没吃饭吗?”

  许寂在旁边指挥,“特别是那块油渍,昨晚滴的火锅油,最难洗,给我狠狠地搓!”

  姜红衣咬紧牙关,体内龙骨铮铮作响。

  她感觉自己手下搓的不是被单。

  而是一条完整的、正在疯狂咆哮的墨蛟神魂!

  每一次推拉,都是在与这条蛟龙进行力量的博弈。

  “给我……破!”

  姜红衣低喝一声,手臂肌肉隆起,将那块顽固的“油渍”(其实是蛟龙皮上残留的一块逆鳞)狠狠按在磨盘上。

  滋啦!

  火星四溅。

  那块逆鳞在磨盘的碾压下,终于承受不住,原本附着在上面的顽固法则被强行磨碎,化作了一缕黑烟消散。

  褥子,干净了。

  “呼……呼……”

  姜红衣大口喘息,汗水湿透了后背。

  这一场“洗衣服”,比她当年大战三天三夜还要累。

  但效果也是显著的。

  经过这次高强度的对抗,她感觉自己对力量的掌控更加精细入微,那种“举重若轻”的境界,似乎又近了一步。

  另一边,柳如烟也没好到哪去。

  她是毒修,肉身力量稍弱。

  在搓洗的过程中,那些“菩提洗心果”的泡沫不断渗入她的皮肤。

  原本她体内还有些驳杂的毒气,在这股佛门圣力的冲刷下,竟然变得纯粹无比。

  就像是经过了千百次提纯的毒晶。

  “洗干净了,心里都敞亮。”

  许寂看着盆里那张焕然一新的褥子,满意地点点头。

  “来,拧干。”

  这才是最难的一步。

  吸饱了一元重水的蛟龙皮,重量堪比一座小山。

  许寂抓着一头,示意两个徒弟抓另一头。

  “一、二、三,拧!”

  许寂手腕轻轻一转。

  并没有看到他怎么用力。

  但在徒弟们的视野里,师尊的那只手仿佛握住了时光长河的一端,然后随意地扭曲了一下。

  轰隆隆……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张蛟龙皮被拧成了麻花状。

  哗啦啦!

  被挤出来的不是水。

  而是一道道银色的流光,那是被压缩到了极致的重水精华。

  水滴落在地上,直接砸穿了坚硬的冻土,留下了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好了,抖开,晾上。”

  许寂松开手。

  啪。

  蛟龙皮展开,发出一声脆响,震得院子里的空气都荡起了一圈波纹。

  “小三,别在那傻站着。”

  许寂看向菜地里的稻草人,“把你那根竹竿举高点,当个晾衣杆。”

  稻草人(三师妹)立刻把手里的“打神鞭”高高举起。

  许寂把蛟龙皮往竹竿上一搭。

  湿润的蛟龙皮垂下,正好遮住了稻草人的半个身子。

  “行了,晒着吧。”

  许寂拍了拍手,看着那张在阳光下闪烁着鳞光的褥子,心情大好。

  “这日子,就是得洗洗晒晒才舒坦。”

  他说完,背着手回屋喝茶去了。

  只留下三个徒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张随风飘荡的“被单”,久久无语。

  姜红衣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了一眼同样虚脱的柳如烟。

  “二师妹,感觉如何?”

  柳如烟苦笑一声,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层淡淡的金色佛光。

  “师尊这哪里是让我们洗衣服……”

  “这分明是在帮我们……洗去凡胎,重铸仙骨啊。”

  屋檐下。

  那个被遮在被单后面的稻草人,偷偷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那张还带着湿气的蛟龙皮。

  一股残留的“菩提”气息顺着指尖传入魂体。

  三师妹舒服地打了个颤。

  “真好……”

  “连做个晾衣杆,都能蹭到这种机缘。”

  “这个家,来对了。”

  而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

  一只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的“虚空水蛭”,正瑟瑟发抖地贴在墙根下。

  它是被刚才挤出来的“洗澡水”溅到的。

  仅仅是一滴水。

  它那引以为傲的虚空隐匿天赋就彻底失效了,体内吞噬的灵力也被净化得一干二净。

  “太可怕了……”

  “洗个衣服都能洗出大道法则……”

  “这地方不能待了!得回去报告老祖!”

  水蛭拼命蠕动着身体,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小院。

  然而。

  它刚爬出三寸远。

  一只穿着黑布鞋的大脚,无意间踩了下来。

  那是准备去后院拿葱的许寂。

  “吧唧。”

  许寂感觉脚下有点黏糊糊的。

  “啧,哪来的鼻涕虫?”

  他在地上蹭了蹭鞋底,继续往前走。

  那只可怜的虚空水蛭,连同它肚子里的情报,彻底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

  肥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