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天河弱水染成了一片赤金。

  那只潜伏在河底多年的镇河灵龟,此刻正像个喝醉了的酒鬼,四仰八叉地漂在水面上。

  它大张着嘴,贪婪地吞咽着那些顺流而下的“洗衣服水”。

  那水里混合了菩提洗心果的泡沫、罪业磨盘磨下来的业障,还有许寂身上洗掉的大道尘埃。

  对于这只卡在化神门槛上千年的老龟来说,这哪里是脏水,这分明是“功德金液”!

  “咕嘟、咕嘟。”

  随着最后一口泡沫下肚,老龟那漆黑如墨的背甲上,突然爆发出璀璨的金光。

  原本狰狞的妖气被洗刷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庄严、厚重的佛性。

  它悟了。

  什么镇守一方,什么称霸水域,都是虚妄。

  唯有跟着那位岸上的“真佛”,才是唯一的出路!

  “哗啦……”

  水花翻涌。

  老龟四肢划动,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光,竟然直接冲上了岸,笨拙却坚定地朝着许寂离开的方向爬去。

  ……

  小院门口。

  许寂正背着手,领着新收的洗衣娘白玲珑往回走。

  刚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扑通、扑通”的闷响,连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

  “嗯?这动静……”

  许寂停下脚步,回头一看。

  只见那只之前被他放生的大乌龟,正吭哧吭哧地跟在后面。

  它那身黑色的壳上还挂着几根水草,四只爪子全是泥,看着脏兮兮的,但那双绿豆大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许寂,满脸的讨好。

  “哟,这不是刚才那只大王八吗?”

  许寂乐了,指着老龟对白玲珑说道:“你看,这就叫缘分。刚才我想拿它当垫脚石,觉得太腥气给放了,没成想它还赖上咱们了。”

  白玲珑抱着洗好的衣服,看着那只浑身散发着半步化神威压、甚至隐隐有“玄武金身”气象的巨龟,吓得差点把盆扔了。

  这哪里是赖上?

  这是来“求收留”的啊!

  “先生……它好像……想跟您回家?”白玲珑小心翼翼地说道。

  “跟我回家?”许寂摸了摸下巴,打量着这只脏兮兮的大龟,“这么大个块头,养起来费粮食啊。不过……”

  许寂的目光落在了老龟那宽阔平整的背甲上。

  “这背倒是挺宽敞,以后要是去河对面种地,或者下河摸个鱼啥的,当个船使唤也不错。”

  “正好,家里缺个摆渡的。”

  老龟听懂了。

  它激动得浑身颤抖,拼命点头,把那个硕大的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摆渡好啊!

  能驮着这位大能过河,那是它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就是“负碑赑屃”的待遇!

  “行吧,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就留下。”

  许寂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勉为其难。

  他走过去,嫌弃地看了看老龟背上那一层厚厚的、滑腻腻的青苔和污垢(其实是万年水煞结晶)。

  “不过你这也太脏了,一股子土腥味,还长毛了。”

  “进门之前,得先搞搞卫生。”

  许寂转身,从墙根下抄起那把刚用完不久的“太乙精金钢丝刷”(之前刷魔蝎用的)。

  “小白,去提桶水来。”

  “今儿个我亲自给它搓个背,去去晦气。”

  白玲珑不敢怠慢,赶紧放下衣服,去水缸里舀了一桶一元重水。

  许寂挽起袖子,把水往龟背上一泼。

  “哗啦……”

  重水落下,老龟舒服得眯起了眼。

  这水重如山岳,正好帮它压实刚突破的境界。

  紧接着,许寂手里的钢丝刷落了下来。

  “滋啦!!”

  火星四溅。

  那把由太乙精金抽丝编成的刷子,在许寂的怪力加持下,狠狠地刮在老龟的背甲上。

  这哪里是搓背?

  这分明是在“刮骨疗毒”!

  是在“剔除凡胎”!

  老龟只觉得背上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有人拿着凿子在凿它的骨头。

  但痛过之后,是一股难以形容的轻松。

  那一层层附着在背甲上、限制它进化的旧壳和煞气,在钢丝刷的摩擦下,纷纷剥落。

  “忍着点啊,你这身上全是泥垢,不使劲刷不掉。”

  许寂一边刷,一边念叨。

  “刷拉!刷拉!”

  随着大块大块的黑色角质层脱落,老龟的背甲竟然开始变色。

  从原本暗沉的墨黑色,逐渐变成了一种深邃、厚重、隐约透着暗金色纹路的玄青色。

  那背甲上的纹路,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裂纹,而是自动勾勒出了一幅幅神秘的“河图洛书”图案。

  “吼……”

  老龟忍不住仰天长啸。

  它感觉自己的血脉燃烧起来了。

  玄武!

  它体内的那一丝稀薄的玄武血脉,在这一顿暴力的“搓背”服务下,被彻底激活了!

  “叫唤啥?水流进耳朵了?”

  许寂一巴掌拍在老龟脑门上,“老实点,还没刷完呢。”

  老龟瞬间闭嘴,乖巧得像个孙子。

  又刷了一刻钟。

  许寂终于停手,直起腰,看着眼前这只焕然一新的大龟。

  此时的老龟,通体玄青,背甲如玉,四肢粗壮有力,爪子上甚至生出了龙鳞般的覆盖物。

  那股子土腥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大地气息。

  “这就顺眼多了。”

  许寂满意地点点头,扔下刷子。

  “既然洗干净了,那就进院吧。”

  “以后你就住在门口那个水坑里(其实是许寂为了存雨水挖的一个小池塘),平时负责看门,顺便当下雨天的垫脚石。”

  “至于名字嘛……”

  许寂看着老龟那黑不溜秋、硬邦邦的脑壳。

  “看你这一身黑铁皮,又硬又沉。”

  “就叫……铁蛋吧。”

  “这名字硬气,好养活。”

  铁……铁蛋?

  老龟愣了一下。

  它堂堂半步化神、觉醒了玄武血脉的镇河神兽。

  叫铁蛋?

  但当它看到院子里那个叫“旺财”的吞天魔狼,叫“翠花”的息壤神尸,还有那个叫“土豆”的噬金兽。

  它瞬间释然了。

  在这个院子里,名字越土,地位越稳。

  铁蛋好啊!

  铁蛋说明主人把它当自己人!

  “昂!”(多谢主人赐名!)

  铁蛋欢快地叫了一声,四肢着地,屁颠屁颠地爬进了院子,一头扎进了那个小水坑里。

  水坑虽小,但在铁蛋的感觉里,这里面的水(混杂了一元重水和洗菜水)灵气浓度比天河弱水还要高百倍!

  它舒服地吐了个泡泡,只露出一个黑得发亮的脑壳在水面上,像块礁石。

  许寂看着这一幕,心情大好。

  “这下齐活了。”

  “有看门的(翠花),有看家的(旺财),有翻地的(土豆),现在还有个摆渡的(铁蛋)。”

  “这日子,是越来越方便了。”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白玲珑。

  “小白,别愣着了。”

  “把衣服晾上,然后去灶房帮忙。”

  “今晚人多……哦不,今晚兽多,饭量大。”

  “刚才那只大乌龟看着也没吃饭,去地窖拿两颗白菜,把外面的老叶子掰下来喂它。”

  “那玩意儿败火。”

  白玲珑看着那个已经把自己当成“礁石”的玄武神兽,又看了看许寂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衣服。

  “是,先生。”

  拿混沌息壤种出来的白菜喂玄武?

  这也就是在这个家里,才敢这么奢侈。

  夕阳落下,炊烟升起。

  天弃山的小院里,再次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而在那条平静的天河弱水深处。

  因为失去了镇河灵龟的压制,几个一直被压在河底不敢露头的“老怪物”,开始蠢蠢欲动。

  “老龟走了?”

  “那股恐怖的气息……消失了?”

  “桀桀桀……这天河,该轮到我们做主了!”

  几道巨大的黑影在水底游弋,目光贪婪地看向了岸边那座看似平静的小院。

  它们并不知道。

  那只老龟不是逃跑了。

  它是去……享福了。

  而等待它们的,恐怕不是霸权。

  而是许寂手里那张……还没填满的“食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