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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溶洞内的战斗,已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玄尘子三人与李红鸾皆已负伤,气息浮动,却依旧死死缠住伪河伯,不给它丝毫喘息之机。

  这是多年生死搏杀锤炼出的经验,越是强敌,越不能退,一旦露出怯意,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伪河伯的气息,在那短暂的“伪炼神返虚”状态过后,已开始缓缓回落。

  那些钟乳石中储存的怨力,经过连番疯狂抽取,也已消耗大半,剩余的稀薄驳杂,难以支撑它再次强行突破。

  但它依旧占据着绝对的上风。

  庞大的身躯,恐怖的蛮力,腐蚀一切的毒液,以及那身坚愈精钢的鳞片,一切都表明哪怕境界回落到炼气化神巅峰,它依然是这溶洞中的王者。

  “呼……呼……”玄尘子大口喘息着,肩上那道被毒气所伤的伤口已呈乌黑色,隐隐散发腐臭。

  他咬着牙,再次凝聚雷光,掌心闪烁不定,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玉阳子面色苍白,松纹古剑的剑光黯淡了许多,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的消耗最大,既要正面对抗,又要以剑气掩护玄尘子和清虚散人,还要分心观察伪河伯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寻找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清虚散人靠在洞壁上,朱红葫芦已空了小半,喷出的火焰远不如最初炽烈。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迹,骂骂咧咧:“他n的,这王八壳子真硬……”

  李红鸾横刀而立,面纱已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脸上。

  她受伤最深,若非那件“赤炎甲”挡下了大部分力道,只怕早已站不起来。

  但她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目光死死盯着伪河伯,寻找着再次出刀的时机。

  四人皆已到极限。

  但他们没有退,也不能退。

  伪河伯身后,那堆骸骨的最深处,一团幽光正在悄然移动。

  陈无咎仿佛化作了一缕无形的死气,与这溶洞中弥漫百年的怨念、腐朽、血腥融为一体。

  丹田中那团幽光,如同一面镜子,将周围的一切气息波动尽数映照。

  他不是用眼睛在看,而是用那份初醒的“觉知”在感知。

  哪里有阴影,哪里有气流的细微扰动,哪里是伪河伯灵觉的死角……一切,都清晰无比。

  他如同一尾游鱼,在战场边缘悄无声息地滑过,距离那根最粗大的钟乳石,越来越近。

  三丈。

  两丈。

  一丈。

  伪河伯的灵觉,如同沸腾的水面,剧烈波动。

  它正在与四人激战,每一次挥爪、每一次喷吐毒液,都牵动着整个溶洞的气机流转。

  而在这些剧烈的波动中,陈无咎那缕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气息”,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片落叶,根本引不起它的注意。

  近了。

  更近了。

  陈无咎已经能看到那根钟乳石上符文的每一个细节。

  那符文比周围所有符文都粗大数倍,颜色也更深,隐隐透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暗红。

  它的纹路不是简单的线条,而是由无数更加细密的符号层层嵌套而成,如同一张精密的蛛网。

  在这张蛛网的中心,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纹,正是方才伪河伯强行进入伪炼神返虚状态时,被暴烈的怨力洪流冲击出的那道裂纹。

  就是这里!

  陈无咎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抬起,锈剑无声出鞘。

  剑身上,那层灰蒙蒙的死寂剑光,此刻被他压缩到极致,凝成一线,如同最细的绣花针。

  刺。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甚至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只有那缕极细极细的“注死”真意,顺着剑尖,无声无息地刺入那道细微的裂纹之中。

  嗤!

  那符文表面的暗红光芒,猛地一滞。

  随即,以那道裂纹为中心,无数更加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伪河伯正一爪逼退玉阳子的剑气,忽然感应到背后传来的异动,幽绿的鬼火之眼骤然收缩!

  它猛地回头,只见那根最粗大的钟乳石上,它赖以汲取最大份能量的核心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而在那符文下方,一个灰衣年轻人正静静站立,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剑尖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光。

  “尔敢!!!”

  伪河伯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那咆哮中,有惊怒,有恐惧,更有一丝……它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它顾不得玉阳子的剑气,顾不得玄尘子即将凝聚完成的雷法,更顾不得清虚散人那随时可能喷来的火焰。

  庞大如山的躯体猛然转向,双爪齐出,十道粗壮如蟒的乌黑气劲,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疯狂扑向陈无咎!

  “无咎!”玄尘子失声惊呼,拼尽全力轰出掌心那团尚未完全凝聚的雷光,试图拦截那些气劲。

  玉阳子剑光暴涨,千百道松针剑气倾泻而出。

  清虚散人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葫芦上,朱红葫芦骤然喷出一团炽烈如阳的火云。

  李红鸾横刀斩出一道赤红刀罡,刀气破空,直追而去。

  四人的攻击,几乎同时轰在那些乌黑气劲之上!

  轰隆隆!!!

  巨响震天,整个溶洞都在剧烈颤抖,无数钟乳石断裂砸落,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那堆积百年的骸骨,被余波冲击得四散飞溅,如同无数白骨组成的暴雨。

  乌黑气劲被四人联手轰碎大半,但仍有两道,突破了拦截,直取陈无咎!

  陈无咎眼神一凛,脚下北斗步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残影,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道气劲。

  那气劲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在他身后的岩壁上轰出一个数尺深的巨坑。

  第二道气劲紧随而至,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

  躲不开!

  陈无咎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锈剑横于身前,体内所有灵力疯狂涌入剑身!

  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此刻骤然爆发出从未有过的璀璨灰光。

  那是《北斗注死经》完整传承的“注死”真意,被他毫无保留地催动到极致!

  “破!”

  他暴喝一声,锈剑与那道乌黑气劲轰然对撞!

  噗!!!

  陈无咎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巨兽撞中,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骸骨堆中。

  他浑身剧痛,五脏六腑仿佛移位,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身流淌。

  但他还活着。

  他挡住了那致命一击。

  而他身后,就是那根正在崩溃的钟乳石。

  符文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极限。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枚巨大的符文,彻底碎裂。

  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破碎的镜面,四散飞溅。

  紧接着,那些储存在钟乳石中的怨力洪流,失去了束缚,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倒灌、冲撞、肆虐!

  伪河伯的身躯猛地一僵!

  那些原本源源不断流向它的怨力,此刻非但不再为它所用,反而化作一道道狂暴的冲击,反噬它的经脉、它的脏腑、它那早已与这些怨力融为一体的诡异妖躯!

  “吼!!!”

  伪河伯发出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鳞片间的暗红纹路疯狂闪烁,忽明忽暗,如同濒死的毒蛇在垂死挣扎。

  它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下去!

  但那一瞬间,陈无咎“看”到了。

  在那股狂暴的怨力洪流最深处,在伪河伯与那些钟乳石连接的无数管道中,有一道气息,与其他截然不同。

  那道气息,更加古老,更加精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蛟”的威压。

  那是……黑鳞鼍龙!

  那条在泾河下游被韩千户斩杀、尸体却被幽蓝漩涡摄走的黑鳞鼍龙!

  它没有被尸陀洞取走,而是被送到了这里,成了伪河伯最大的“储备粮”!

  伪河伯之所以能一次次突破境界的桎梏,靠的不仅仅是那些零散的祭品,更是这条鼍龙全身精血、妖丹、魂魄所化的磅礴能量!

  那鼍龙的尸体,就藏在伪河伯的“宝座”下方,与整个溶洞的邪阵相连,日日夜夜被抽取、炼化,转化为伪河伯的力量!

  而此刻,随着核心符文的崩溃,那股磅礴的能量,也开始失去控制!

  陈无咎强撑着站起,目光穿透混乱的气机,死死锁定伪河伯身下那团若隐若现的幽光。

  那,就是鼍龙尸体的位置!

  “它在下面!”他嘶声吼道,“黑鳞鼍龙的尸体!”

  玄尘子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过来!怪不得那条老鼍龙当初可以召唤水府妖兵!

  “他n的,原来如此!”玄尘子咬牙,拼尽全力再次凝聚雷光,“挡住它!让无咎夺尸!”

  伪河伯听到陈无咎的吼声,幽绿的鬼火之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恐惧!

  它知道,一旦那鼍龙尸体被夺走,它就彻底完了!

  “休想!”

  它再次疯狂咆哮,不顾一切地扑向陈无咎,想要将那胆敢觊觎它命根子的人类撕成碎片!

  但四人岂会让它如愿?

  玉阳子剑光暴涨,化作一道璀璨剑幕,死死拦住伪河伯的去路。

  玄尘子雷法轰然劈落,在伪河伯身前炸开一团雷光,逼得它不得不暂缓脚步。

  清虚散人拼尽最后的灵力,火焰化作一道火墙,封死了伪河伯从侧面绕过的可能。

  李红鸾则横刀立于陈无咎身前,赤红刀光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去!”她头也不回,只吐出一个字。

  陈无咎没有犹豫。

  他转身,足尖猛踏地面,身形如同一道流光,朝着那团幽光疾射而去!

  伪河伯眼睁睁看着那该死的人类扑向自己的命根子,急怒攻心,七窍都渗出了乌黑的粘液。

  它疯狂地冲击着四人的拦截,每一击都裹挟着拼死的力道,震得四人连连后退,嘴角鲜血狂涌。

  但四人,死死咬牙不退。

  哪怕多撑一息,也要给陈无咎争取一息的时间!

  陈无咎已冲入伪河伯的“宝座”下方。

  那里,是一个天然的凹陷,凹陷中,静静躺着一具庞大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尸体。

  那尸体长约三丈,形似巨蟒,却有四足,头生独角,正是黑鳞鼍龙!

  它的身躯已经干瘪了大半,但残余的部分,依旧散发着磅礴的、属于蛟类的恐怖气息。

  那些未被抽取的精血、未被炼化的骨髓、乃至那颗黯淡了大半却依旧存在的妖丹,都在这具干瘪的尸体中存留!

  陈无咎来不及多想,伸手便抓向鼍龙尸体!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那冰冷的鳞片时,背后,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四人终于力竭,那道拦截的防线,出现了一瞬间的裂隙!

  伪河伯抓住这千分之一瞬的机会,一只巨爪如同天外陨石,狠狠抓向陈无咎的后背!

  同时,它的另一只巨爪,也抓向了鼍龙尸体!

  它要抢在陈无咎之前,夺回自己的东西!

  “休想!”

  陈无咎眼中厉色一闪,丹田中那团幽光骤然炽烈,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体内深处涌出!

  他不顾一切地催动《北斗注死经》,将那缕“注死”真意化作一道剑光,狠狠斩向伪河伯抓来的巨爪!

  同时,他的左手,死死抓住了鼍龙尸体的前半截!

  伪河伯的巨爪,也在同一瞬间,抓住了鼍龙尸体的后半截!

  嗤!

  陈无咎的剑光斩在伪河伯爪上,斩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痛得伪河伯惨嚎一声。

  但它依旧死死抓住那半截尸体,不肯放手。

  一人一妖各自抓住鼍龙尸体的一半,疯狂争夺!

  那具本就脆弱不堪的尸体,哪里经得起这般争夺?

  咔嚓——

  一声脆响。

  黑鳞鼍龙的尸体,从中断裂!

  陈无咎抱着前半截,被巨大的冲力带着向后跌去,重重摔在骸骨堆中。

  他怀中,那半截残尸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尤其是断口处,隐约可见一颗黯淡了大半、却依旧有拳头大小的妖丹,正在缓缓跳动。

  伪河伯抓着后半截,踉跄后退,幽绿的鬼火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疯狂。

  那半截残尸中,同样有精血、有骨髓,但最核心的妖丹,在前半截!

  那是它积累的最大宝藏!

  那是它赖以维持力量的本源!

  现在,没了。

  溶洞内,一片死寂。

  只有伪河伯粗重的喘息,和陈无咎急促的呼吸声。

  其余四人或站或靠,浑身浴血,却死死盯着伪河伯,随时准备再次扑上。

  伪河伯低头,看着自己爪中那半截毫无生机的残尸,又抬头,看向陈无咎怀中那半截隐隐发光的尸身。

  它眼中,幽绿的鬼火,缓缓变成了血红色。

  那是疯狂。

  那是绝望。

  那是最后的、不计一切代价的、同归于尽的疯狂。